“你也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关山月把话筒放回座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口的夜风把窗帘吹起一角，闷热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拧开了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走进卧室。床头的闹钟在黑暗中亮着荧绿色的数字——十一点零七分。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被夜色吞没。
他想，明天要早起，先去医院拿报告。然后去公司，下午看《黑侠》的后期，晚上还有时间写几页《黑侠》的宣传计划。那些事情排在一起，像一列还没出发的火车，每节车厢都装着自己的货物，等着被运到各自的目的地。
他闭上眼睛，听到远处街角大排档收摊的声音——铁皮桌板被折叠起来，塑料椅子叠在一起，有人用粤语喊了一句“明天见”。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替白天和黑夜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翻了个身。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潮乎乎的。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觉得没有什么遗漏的，便任由自己沉进那片越来越浓的暗色里。
夜色很静。香江的夜，和他的棋子一样，等着各自归位。
第二天上午，关山月去养和医院取邓丽君的检查报告。
陈医生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报告单。关山月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一张胸部X光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报告单往前推了推。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肺功能比去年好，激素水平也很理想。邓小姐的身体状况已经基本达到了备孕的条件。”她放下X光片，看着关山月，“关先生，我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从医学角度，她完全有能力安全完成整个孕期。”
关山月拿起那份报告单，没有看。他知道陈医生不会在这样的事上给出模棱两可的答复。她说话直，做事稳，如果她说“可以”，那就真的是可以。
“那后续的安排呢？”
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备孕期三个月，每个月做一次全面检查。第三个月开始进入备孕，一旦确认怀孕，营养科会同步介入，设计一套饮食和作息方案。同时，我会请呼吸科专家定期参与会诊，确保全程可控。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
关山月看着那份方案，很久没有说话。“陈医生，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邓小姐愿意信任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陈医生顿了顿，看着他，“关先生，这件事不只是邓小姐一个人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陪她走过这个过程。
备孕期间，她的情绪起伏可能会比平时大一些，有时候不一定有明确的理由，只是身体激素在变。到时候可能跟你发脾气。你可能什么都做错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做错。但没有理由的时候，你也要在。她发脾气的时候，你不用哄，你在就行。”
关山月点了点头。“我明白。”
陈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像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答案。关山月走出诊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金黄。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香江上午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被谁随手放上去的棉花糖。他站在台阶上，拿出大哥大，拨通了邓丽君的号码。
“报告拿到了。”
“怎么样？”邓丽君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紧张，轻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连说话的时候都在尽量放松。
“陈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好，完全可以进入下一步。你昨晚没睡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只有没睡好的时候才会这样。”
邓丽君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半是心虚，另一半是被看穿之后反而踏实下来的那种放松。“你这个人，耳朵比仪器还准。”
关山月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六月的阳光里，把那个从陈医生那里带出来的、没有打开的报告单又摸了摸。里面的字他还没看全，但光是那些墨迹和纸张的分量就够让人安心了。“中午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好。”
中午，关山月带着忙碌一上午的疲惫，和邓丽君去了西贡的一家海边餐厅。
餐厅不大，露台上摆着几张桌子，能看到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阳光晒过的木料的气息，不冷不热。邓丽君点了一份清蒸石斑鱼和一碗白粥。关山月要了一份炒饭和一杯冻柠茶。两个人今天的食量都不大，菜上来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像两只终于从长途迁徙中落下来的鸟，正在重新找回各自该有的节奏。
“山月，我今天早上在想一件事。你那么忙，《黑侠》的后期、《天若有情》的发行、合资公司的审批、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你忙得过来吗？我是说，加上我这边的事。”
关山月放下筷子。“我把工作节奏调了一下，陈德森帮我分担了，小孟也在BJ盯着。所以不是一个人在扛。而且…………”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这些事，跟你的事不矛盾。”
“怎么个不矛盾法？”
“《黑侠》的后期，我也只是在旁边监督着看看，主要还是徐克在做，很快就能做完。这段时间忙过去以后，我会把时间空出来。青鸟那边有陈德森，BJ那边有小孟和朱琳。”
邓丽君没有回答。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山月，你刚才说的，你都安排好了，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感觉。你的感觉，很重要。”
关山月看了她一眼。“我有感觉。”他望着海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不是害怕，也不是犹豫。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早几年，我可以什么都顾不上，只管往前冲。现在不一样了，每一步都得想清楚，走了就回不了头。”
邓丽君安静地听着。“那你想好了吗？”
关山月看着她。“想好了。”
邓丽君没有继续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白粥。海风从露台上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她低下头，不让关山月看到她的眼睛——因为那些她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来的话，全都写在那里。一只白鹭从海面上掠过，翅膀几乎贴着水皮，稳稳的，像在给整片海校对一条标准线。关山月看着那只白鹭飞远，直到它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