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点了点头。“《迷雾之城》的角色最有深度,也最有挑战性。但这部戏的拍摄周期很长,要在伦敦拍四个月。我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接了这部,明年一整年都要泡在那边。而且角色从头到尾都绷着,演完之后,我可能会被掏空。”
“那你最想接的是哪个?”
苏菲沉默了一下。“《猎鹰行动》。我知道这个角色最浅。但演她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她做的事、说的话、走的每一步都是清晰的。没有多余的情绪负担,像一个被调准了频率的电台,只要守着那个频道就行。”
关山月靠在沙发上,看了她很久。“苏菲,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巴黎的雨》,不能接。因为那个角色太像你,但剧本太轻了。你演那个角色,不会学到任何新东西。《猎鹰行动》呢,可以赚钱,也能拓宽观众面,对你的好莱坞事业有帮助,但不能帮你成为一个演员。演完了你拿到了片酬,但在表演上你一分都不会涨。”
苏菲歪了歪头,像在咀嚼这几句话的分量。“那你觉得我该接哪一个?”
关山月拿起第三份简介,翻了翻。“《迷雾之城》。这个角色,能让你演完之后发现自己变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是担心会被掏空吗?会被掏空,说明你把自己放进去了。你放进去了,观众就能看到。被掏空之后,你才会知道自己下一次能装多少。一直省着力气,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容量在哪。”
苏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几张纸的边缘,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封正在自己拆开的信。
“你总是能看到我自己看不到的东西。”苏菲拿起第三份简介,又看了一遍封面上那行标题。“《迷雾之城》……我一开始觉得它最难,所以最不想碰它。你一说,我觉得自己是不敢。”
“那就接。”
苏菲没有回答,把剧本收进帆布袋里。“我接。”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刚才说我拍那个角色会被掏空。如果我被掏空了,你得请我吃顿饭,还得告诉我怎么重新装回去。你要负责回收,不能只管倾倒。”
“好。”
苏菲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水,“山月,你知不知道,每次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找你,答案就自己冒出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琢磨,但会把一个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摆弄到边角都磨圆了,还是不知道它该放在哪里。你在的时候,一句话就能让它归位。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你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该走哪条路。”
关山月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凉水倒掉,又倒了两杯温水回来,一杯放在她面前。苏菲的目光从水杯上缓缓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在他眉眼之间停了一瞬,没有急着移开。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所以今晚不急着走。”
关山月端着水杯,看着她。苏菲伸出手,拿过他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和她的那杯并排摆在一起。两杯水靠得很近,像一对在等同一趟车的旅客。
夜色忽然安静了。苏菲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九龙塘的夜色,没有回头。“山月,你说我变了。那你呢?你变了吗?”
关山月站在她旁边。“变了。以前觉得什么事都能一个人扛。现在知道,有些事不是扛不扛得住的问题,是值不值得一个人扛。”
苏菲侧过头看着他。“值得吗?”
“值得。”
苏菲没有回答。她靠在他肩上,比他矮半个头,像一枚刚刚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棋子,落下去之后就不再晃动。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远处的维港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
后来,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关山月躺在床上,苏菲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他没有睡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色块。
“山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半梦半醒之间。
“嗯?”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喜欢来香江找你。”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很近。“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不一样,是因为你在的地方,世界会变得有条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晚安。”
“晚安。”
她的手没有松开。
清晨,关山月醒来时,苏菲已经醒了。她穿着他的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宽大的衬衫照得透亮。
“几点了?”关山月坐起来。
“七点。你的闹钟还没响,我帮你关了。”苏菲没有转身,“山月,如果《迷雾之城》拍完了,我可能真的会被掏空。到时候,你会来洛杉矶接我吗?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