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电话挂断了。吴倩莲把话筒放回座机,玻璃门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已经被她的呼吸染得更模糊了。
她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水埗特有的气息——烧烤摊的炭火味、水果摊上熟透的芒果散发出的甜腻香气、汽车尾气和下水道蒸汽混合在一起的城市底味。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香江的夜晚。她站在电话亭外面,没有立刻离开,低头看了一眼拷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她把拷机收进口袋,沿着街道往前走。她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铜锣湾嘉禾影城。《天若有情》正式首映。
红毯不算长,两侧的记者也不算多,比起那些大制作大片首映时的阵仗,这一场更像是一次安静的开场。但真正的好戏从来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声势来证明自己。
吴倩莲穿了一件沈兰设计的白色连衣裙,简洁到几乎朴素,领口收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站在红毯入口处,看着那些闪光灯次第亮起,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刘德华,陪在她身边,悄悄的引导着她该怎么做。就像在拍电影的时候一样。
陈木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他的手微微出汗,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只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他没有走红毯,提前从侧门进了放映厅。他不想抢风头,这部戏是吴倩莲和刘德华的,他只要在那里就是最好的支持。
关山月也没有走红毯。他坐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的角落,旁边是邓丽君。她戴了一顶黑色的贝雷帽,低低地压住眉梢,像一个来看电影而不是来看热闹的普通观众。
“紧张吗?”邓丽君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
“有一点。不是对片子没信心,是不知道观众会用什么表情走出这扇门。”
“那就等散场再看。”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一百一十分钟后,灯光重新亮起。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在缓缓回神的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从零落的几下变成整片的浪潮。有人站起来,有人擦了擦眼角,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像还没有从那扇银幕深处推开的窄巷里走出来。
陈木胜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他知道观众在鼓掌,但他没有转过身去看那些脸。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成了。”
吴倩莲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关山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没有说话。邓丽君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首映的第二天,全香江的报纸都在讨论《天若有情》。
《明报》的标题是:“刘德华演出了他最好的爱情片。”文章说,刘德华以前演过很多情义电影,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在银幕上没有逞英雄,没有耍帅,只是坐在摩托车后座旁边的那个人。直到最后那场戏,他头盔覆面,侧目望向镜头,帽檐的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脸,观众才发现他是在用眼睛替自己说出那些已经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东方日报》的标题是:“吴倩莲,香江电影等了很久的一张脸。”文章没有写她的演技,只写了一句:“她站在那儿,你就信了。”
《星岛日报》的影评人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一部让人想再多看一次的电影”。文章开头说:“有些电影看完之后,你很快就会抛之脑后。有些电影看完之后,你想再一次走回电影院去。《天若有情》是后者。”
铜锣湾嘉禾影城门口,观众散场后没有立刻离开,三三两两站在台阶上说话。有人掏出烟盒,有人翻找打火机,更多的人只是站在路灯下面,像在等一个已经不可能再出现的身影。售票窗口挂出了“明日预售已满”的告示牌,手写,字迹潦草,盖着一个红色的“售罄”图章。
首映三天后,陈木胜在剪辑室里接到了关山月的电话。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票房出来了,已经到了六百七十万。明天开始加场。”
陈木胜握着话筒,看着屏幕上那段还没来得及保存的剪辑素材,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太好了”,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可以继续拍下一部了。”
关山月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只是帮他把那句话稳稳地接住了,又递了回去,没有被卡在半路。“那就拍。”
《天若有情》上映第二周,吴倩莲走在旺角的街头,第一次被人认出来。一个年轻女孩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有些迟疑地问:“你是……你是电影里的那个Jojo吗?”
吴倩莲愣了一下,说“是”。女孩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请她在背面签个名。吴倩莲签了,握着笔的手比自己预想的更稳。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贴着《天若有情》的海报。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店员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进店看看,她摇了摇头,说“下次再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再来,但她说“下次再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这条路我没有选错。
关山月没有忘记王菲的事。在一个清冷的早晨,他带着王菲去了中环一栋老式写字楼。楼道的墙皮有些脱落,地砖被磨得发白,但电梯还能用,发出一种老式的、沉稳的嗡鸣声。他们在四楼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敏声乐工作室”。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神柔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她叫林敏,退休前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教过声乐,后来回香江定居,偶尔收几个学生。她听关山月讲完王菲的情况后,让她站到房间中央,唱了一句最简单的音阶。王菲唱完之后,林敏没有说话,走到钢琴前,按了几个键,然后转过身。“她的底子很好,但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如果愿意跟我学,半年之后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