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那首歌的——那些句子像自己在走,她只是跟着,不需要思考下一句该落在哪里。那盏放在窗台上的灯,那个坐在窗台旁边的人,手里的光不是为自己亮的,而是替那些还没找到方向的人照路。她坐在录音室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什么话都没说。
关山月在走廊里经过录音室时,透过观察窗看到了她的姿势。他没有推门进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郑秀文也在一家小唱片公司的录音室里录了她的第一首正式单曲。那是一首节奏明快的粤语歌,编曲用了当时香江流行乐坛最标准的框架——鼓点稳健、弦乐铺底、副歌的旋律线够宽。她录完之后在控制室里听了一遍回放,没有说什么,只是摘下耳机,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她的经纪人跟在她身后,问她觉得怎么样。她站在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还行。但我不会只唱这一种歌。”
她走出了那栋大楼,在转角处的报摊上看到一本杂志,封面是王非——那条深蓝色窄巷的海报占了整版,标题是“青鸟唱片新人王非:她的声音像一条不需要转弯的路”。
郑秀文在报摊前站了一会儿,不由想起了那一天两个人之间的相遇和对话,似乎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她没有买那本杂志,只是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邓丽君在调养身体的同时,也终于耐不住寂寞,在青鸟唱片的录音室里开始录制她的新专辑。
第一首歌是关山月写的《夜航船》,一首慢板的抒情歌。她在录音室里录了三遍,第三遍唱完之后,林安在控制室里按下了通话键:“不用再录了。这一遍就是对的。情绪到了,气息没断,咬字也干净。”
邓丽君站在话筒前,没有摘下耳机。她对着玻璃另一侧的控制室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完美?”
录音室的扩音器里传来关山月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回音:“已经很好了。哪有什么完美,留点空余才是最好的效果。你呀,别要求那么高了,身体才重要。”
邓丽君没有回答。她摘下耳机,把那支话筒放回支架,推开录音室的门,走向控制室。她推开门时,关山月正站在调音台后面,手指搭在推子上,看到她进来,他收回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调音台的宽度,上面铺着乐谱和几支随意摆放的铅笔。
“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遍的时候。”
“那你听完之后,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吗?”
关山月看着她。“第三遍的副歌,尾音多留了半拍。你故意的。”
“是故意的。到了那里,觉得应该停一下。”
“那就留着,不用再改了。”
邓丽君没有再问。她把那份乐谱收起来,调音台上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幅还在等最后一笔的画。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后,吴倩莲正式签约青鸟电影公司。签约仪式在青鸟电影公司的会议室里举行,没有红毯,没有记者。关山月坐在主位,陈木胜坐在吴倩莲旁边,陈德森负责流程和文件。签约文件的纸页很薄,她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冬天晚上烧水壶快要开的动静。
“吴小姐,合同签了之后,你就是青鸟的人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关山月的语气像是在问她明天吃什么饭。
“先把陈导演那个关于旺角的本子读完,然后找机会拍一部自己真正想拍的电影。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够轻了,“我想唱一首歌。不是那种放在电影里当配乐的,是一首单独的歌。”
关山月看着她。“你会唱歌吗?”
“以前没正式的好好唱过。现在想试试。”
“那先跟着林敏老师练一段时间。练好了,再进棚。”
吴倩莲点了点头,把那份签好的合同合上,推回桌中央。她把合同合上的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本她已经读完了、但还想再翻一遍的书。
关山月在青鸟电影公司的年度计划会上敲定了当年的项目安排。《黑侠》如期上映,发行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行政干预,票房自然会有自己的走向;《天若有情》的后续交由陈木胜和公司工作人员自行决定,他不再过问;苏菲推荐的欧洲合拍片已经发来了剧本大纲,还在评估中;青鸟唱片那边,邓丽君的新专辑和王非的原创单曲同步推进,互不干扰。
陈德森把会议纪要翻过最后一页,没有急着合上。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他和关山月两个人。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窗外的九龙塘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懒散,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对面楼宇的轮廓。
“关导演,合资公司的审批已经通过了,内地那边的合拍项目可以启动了。朱林姐那边,渠道整合也有进展。几个厂的新品已经推出了……”陈德森放下文件夹,望着关山月,等一个落定的方向。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那份会议纪要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那页纸的空白处画一张他还没想完的草图,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
“合资公司的批文,具体是什么内容?审批通过的类别是哪几项?合拍、引进、还是发行?材料上写的是‘合拍业务及引进片发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