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天道,还是欲魔,的确都没有办法再从路长远的道心寻找到一丝一毫破绽。
但。
路长远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可趁之机,更别提如今是在破境,劫气环绕,过往的种种极易侵蚀修士的本心。
在路长远复苏前,欲魔就已经蛰伏在路长远的身体中,读取了路长远的记忆,这才有了所谓的游戏记忆。
而既然读取了这一部分记忆,欲魔自然清楚地知道,路长远并非修仙界的本土人士。
所以,虽然修道后的路长远无懈可击,那修道前的路长远呢?
与小仙子在凡间相处的那接近二十年的时光里,路长远为何一直用着极为抽离的心态看着修仙界?
答案其实很简单。
路长远想回家。
这也是路长远的第二个执。
那永远回不去家,那些再也见不到的,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落日余晖,最终一并化为了路长远跨不过去的劫。
在被混乱之气浸染的这一瞬。
路长远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的平静,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恍惚。
脑海中那些被掩埋在过去的记忆,在面前缓缓勾勒而出。
不是什么金碧辉煌,高悬九天的无上仙宫,也不是能让人羽化登仙的瑶池仙境。
只是被江南烟雨笼罩着的一栋老旧单元楼,甚至有些模糊不清。
路长远得道千载,横压修仙界正魔两道。
可在这个时候,面对这虚无缥缈的幻象,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眼前这极不真实的一切。
“这就是......我的劫吗?”
路长远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我原以为,有棠儿陪在身边的十数年,以及这千年的岁月流转,我已经将这些不该有的留恋,尽数斩断了才是。”
混沌之气丝丝缕缕的浸染,发出了极为怪异且尖锐的响动。
仿佛是在嘲笑路长远的懦弱。
“你在嘲笑我懦弱吗?”
路长远听着尖锐的嘶鸣却没有动怒,只是笑笑:“若是其他人走到我这一步,大约早就不再想着回去了吧。”
这天下到底没人说路长远懦弱,更没人说路长远沉溺在过去,优柔寡断。
倒是很多人说路长远是个念旧的人。
“但是我真的很想家......真的很......没道理的吧,我一个孤儿,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个房子,有了自己的家,眼瞧着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结果就给我送到你死我活的修仙界来了。”
随着路长远的一声声呢喃,面前那模糊的景色开始一点点地重组凝实。
斑驳的水泥墙面,贴着疏通下水道小广告的楼梯扶手,最后化作了一段向上的楼梯。
“好久......没见了。”
那盏挂在头顶,忽明忽暗的声控感应灯,曾在无数个晚归的夜里被路长远嫌弃。
它总是反应迟钝,非得让路长远在寂静的楼道里用力地跺上几脚,才肯吝啬地落下一片昏黄的光。
而如今,在路长远的面前,这盏灯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归来,竟无比温馨地亮了起来。
沿着有些硌脚的台阶一路向上,走到熟悉的,贴着福字的门后。
路长远缓缓抬起右手。
断念并未被呼唤出来,那只握剑的手中正紧紧捏着一枚带着些许凉意,边缘磨损的钥匙。
稍微沉溺在过去吧。
就稍微一下。
很累的人,总该休息一阵子才对。
本能促使路长远打开这座门,只需要打开这扇门,就能抵达幸福的未来。
但路长远的手顿住了。
“得了吧,我寻思这也没有我天山的住的地方大啊,这门不开也罢。”
路长远重新坐了下来,坐在台阶上,双手向后撑着台阶。
就仿佛很多年前,还有着少年意气的自己一般开始哼起了残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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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幼绾与裘月寒站在路长远的身侧,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停下了?”
裘月寒黛眉紧蹙,紧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低声道。
视野中,那些如毒蛇般蠕动,疯狂吞噬生机的漆黑混乱劫气,原本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上攀爬。
可就在那抹黑暗即将彻底湮灭路长远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切竟诡异地静止了。
因为在劫气覆盖上之前,一抹白金面具突兀出现在了路长远的脸上,遏制住了这一抹劫气的蔓延。
不仅如此。
断念竟自主地动作了起来,高悬在路长远的身侧,清亮的剑鸣声阵阵传出。
那些缠绕在路长远身上的劫气竟有一部分被剑身所吞噬,就好似剑在替路长远分担劫难一般。
苏幼绾轻声道:“应该是在开始渡劫了,他的渡劫法起作用了,所以剑才有了作用。”
银发少女的话其实并未说完,因为此刻银发少女莫名其妙地从路长远身上的劫气内闻了一丝和她同源的味道。
那是天道。
但味道实在太淡,转眼就被混乱之气掩盖而去,所以银发少女此刻也不能确定是否是真的存有天道的气息。
苏幼绾抬起头看向天空的血月:“幽都的法则开始紊乱了。”
或许是因为路长远渡劫的影响,整个幽都本就紊乱的法则开始更加混乱。
甚至虚空都被撕裂,冰冷刺骨的虚空乱流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从裂缝中狂飙而出,所过之处,飞沙走石皆被切割成齑粉,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得想办法帮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冥国的幽暗虚影在月仙子身后疯狂扩张,试图稳住这片崩塌的空间。
月仙子话语未落。
锵!咚!咚!
一阵尖锐的铜锣声与闷沉的鼓点,极其突兀地出现了。
不远处翻滚的黑雾中,竟诡异地浮现出一个挂着残破红灯笼的戏班子,随后硬生生的闯入了冥国之内。
那戏班原地落位,台柱支起,在漫天飞灰中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
戏腔凄婉悠长,在死寂的幽都里显得尤为阴森。
“找死!”
裘月寒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看戏?
月仙子冷哼一声,皓腕翻转,便欲拔剑将这不知死活的怪东西连同虚空一并斩碎。
“等等,别急着动手。”
苏幼绾却忽然伸出纤手,按住了裘月寒握剑的手背。
银发少女摇了摇头:“这戏班或许不是敌人,方才你手下那花旦就是此戏班的一员,那花旦好似是在帮我们。”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这戏班如今唱的戏正是那一出《怜善记》,那花旦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是那戏班的一员。
裘月寒皱眉:“那花旦不过是我随手救下的,实力也弱小的很,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