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可能是一棵树这件事,姜嫁衣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她五境的道之显化就是一柄木剑。
谁家修剑道的修士入道的时候会显化一柄木剑呢。
但姜嫁衣还记得长安道人对她手中木剑的评语。
天山之巅,道人轻抚着那一柄木剑,用着罕见的温柔语气道:“木剑也是能斩人的,只是比起其他神兵要多耗费些力气,或许你本性就不愿意杀人,所以才显化了一柄木剑。”
木乃生。
木剑乃留生之剑。
很长时间以来,姜嫁衣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整个修仙界也是这么认为的。
世人皆道,道法门的红衣剑仙,其剑法凌厉无双,翩若惊鸿,能一剑破万法。
可在这举世无双的凌厉之下,却藏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剑心。
红衣剑仙为人和善温柔,剑下总留有一线生机。
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的本性真的温柔吗?
姜嫁衣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降生的时候。
大雨一点点地坠落而下。
冰冷刺骨的雨水如断线的珠子般砸落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在她幼小的脸颊上,顺着她尚未完全蜕变,依旧带着木质纹理的躯干上滑落,带来阵阵透骨的寒意。
凡俗界的那对养父母,总是抚摸着她的头,逢人便笑着说她是木头成精,是老天爷看养父在山里砍了一辈子树,受了一辈子苦,特意赐下的奖赏。
如今想来,养父倒是有一点说对了。
她确实是树木成精。
养父母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是并未亏待过她,甚至将她视若己出。
说她是木头成精的时候,眼睛里面也只有浓浓的宠怜。
凡间便是这样。
若你说一个孩子是没人要的遗弃孤儿,少不得要受一些隔壁调皮孩童的白眼。
但若是说是树木成精则不一样。
在这个的确有仙人的修仙界,树木成精化而为人,会被人视作祥瑞,又或者说是极为有修道天赋的修道种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姜嫁衣颇有天赋,所以才被道法门的修士带回了道法门参加弟子大比。
姜嫁衣本能地思索了一下。
若是真的变成了树,回归了原初的样子,长安门主还会认出我吗?
大约会的。
毕竟在许多许多年前,自己就已经见过裘姑娘和长安门主了。
姜嫁衣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
那声音空灵幽怨,透着化不开的戾气。
这不是别人的声音,而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降生那日就听过的声音。
以往姜嫁衣偶尔也会想起降生那日回荡在耳边的呢喃。
但是因为不解其中的意思,加上那日风雨实在太大,她有些恍惚,所以便一直搁置了去了解那些呢喃的意思。
如今则不一样。
姜嫁衣突然听清楚了耳边的呢喃是什么意思。
人族以人心来镇压人族气运。
如今人心脱困,被强行用以镇压人族几千年气运带来的苦痛,以及建木被砍伐的恨意叠加。
姜嫁衣本不该对人族有丝毫的留恋。
她降落在人世间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死所有的人族,将人族的气运彻底变得紊乱。
所以。
耳边的意思是。
“去往人族,成为人族,然后将人族的一切.......毁得干干净净。”
人心化而为人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而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