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位诏书?
还让他下船登岸?
边哲一时茫然,未反应过来老刘什么意思。
走水路出发,浮海南下奔袭钱唐湾,截击曹操,这本就是边哲的计策。
因为他料定,曹操还心存一丝侥幸。
他也料定,曹操舍不得曹丕,舍不得夏侯惇。
既如此,必会逗留于钱唐港,待待建业之战的消息。
故在攻破建业当日,边哲便献计乘船入海,出其不意直奔钱唐。
现下时机刚刚好。
曹操果然未走,正率残兵败将仓促南下,欲要逃往夷州。
这般追击的关键时刻,老刘却要让他下船?
还给了他一道传位诏书?
“恕臣愚钝,不知陛下此举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边哲只得拱手问道。
刘备叹了一声,遥指前方吴军舰队,说道:
“曹贼显然是防着我们水路来袭,先一步得知朕前来消息,先一步逃离了钱唐港。”
“今曹贼就在眼前,朕自然不能容其从朕眼皮子底下走脱,朕当亲率水师追击。”
“只是海上茫茫,风浪难料,风险难测,谁也说不准。”
“朕不能让玄龄随朕赴险,更不能给太子留下隐患。”
“玄龄,你明白朕的心意了吗?”
刘备道出了心声。
追击曹操,势必要出海。
海上不比陆上,风雨变化难测,浪涛翻涌间,便是楼船巨舰也可能有倾覆之险。
若真出了那样的意外,老刘这个天子,还有他这个丞相,便皆有葬身海上的风险。
边哲清楚刘备的心思,老刘把辅佐刘氏三代的重任,沉甸甸压在了他这个八柱国之首的肩上。
若海上真生变故,刘备猝然离世,太子刘裕便要在没有遗诏的情况下仓促继位。
虽说太子继位,乃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可有诏总比无诏要更合乎法理,也更能服众。
毕竟,刘禅和刘封二王仍在,一旦没有遗诏作为依据,难免会心生异心。
想到这里,边哲才真正恍然明悟,原来老刘执意要让他带着传位诏书下船,是早已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周全。
既护他周全,也为大汉江山留好了后路。
边哲心头一暖,又生出几分酸涩。
“既是海上追击有风险,陛下乃天子,岂能以身犯险?”
边哲压下心头的激荡,拱手劝道:
“陛下何不与臣一起下船,交由子义他们追击便是?”
说罢,他便想要拉着刘备下船,生怕晚了一步,就会生出变数。
刘备却是一笑,抬手避开了他的手,语气豪然道:
“朕为天子,岂有临阵退缩避险,却让将士们涉险之理?”
边哲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太了解刘备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刘备却话锋一转,目光越过甲板,望向前方那艘树有“吴”字龙纛的战船,意味深长道:
“何况,朕与曹操斗了二十年,他是朕一生最大的对手,朕也想亲手了结这桩恩怨,了却这半生的执念。”
“玄龄,你能知朕心情吧。”
刘备转过头,目光落在边哲身上。
边哲心头一震,瞬间便懂了刘备所有的心思。
若说这天底下最懂老刘之人,非他莫属。
放眼天下,昔日群雄割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等人皆已化为尘土。
所剩者,唯有他和曹操这对老冤家。
且二人皆已是风烛残年,寿数所剩无几。
这一战,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对决。
刘备虽为天子,身居九五之尊,可骨子里却还是楼桑村那位热血游侠,快意恩仇。
他这是游侠劲犯了,不想借将士之手了结曹操,只想以一种类似“决斗”的方式,与这个斗了半生的对手,做个了断。
亲手终结这二十年的恩怨!
这不是鲁莽,而是属于老刘独有的浪漫,是刻在骨子里的执着。
明白了这一切,边哲自然没有理由再劝阻。
他知道,此刻的刘备,心意已决,再多的劝阻,也只是徒劳,反而会伤了君臣之间的默契。
何况退一万步而言,现下吴国已灭,江东之地尽归大汉,太子刘裕地位早已稳固,就算老刘真出了什么意外,大汉朝也不会天崩地裂。
既如此,那就由着老刘的性子,让他临老之际,再去浪一把,了却这半生的心愿吧。
念及于此,边哲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
于是郑重将传位诏书贴身收好,对着老刘深深一揖:
“臣便先行登船,坐等陛下生擒曹贼,凯旋归岸!”
“臣在岸上,静候陛下归来,共庆太平!”
刘备感激于边哲的懂他,感激他的支持,遂也拱手一揖:
“有玄龄在,朕便放心了。”
君臣二人便在这茫茫海上拜别,千言万语,皆藏在这一揖之中。
心有默契,无需多言。
当下边哲便执了诏书,换乘走舸下了旗舰,往岸上而去。
此时陆上一线,已是尘雾滚滚,汉旗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