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埃利斯,这可不太妙啊……”
霍兰咽下一口口水,滋润了下干涩的喉咙。
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声音里依旧透着几分惯常的调侃,嗓音却在微微发颤。
“这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祇,我看咱们还是尽快离开......”
话音未落,耳旁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霍兰猛地转过头。
只见埃利斯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匹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深灰色的法师袍照得猎猎作响。
“埃利斯!嘿!”
霍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那些沉默的霜刃卫同样一言不发,策马跟了上去。
“娜塔尼亚导师……”
埃利斯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娜塔尼亚…不!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光之下。
“该死的!”
霍兰暗骂一声,狠狠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头与范布伦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却发现范布伦已经松开了手。
那名军官顺势落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面色铁青地扯了扯被攥皱的衣领。
瞪了范布伦一眼,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便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月光洒在范布伦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
霍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上发生变化。
那股他熟悉的、属于范布伦的气质。
儒雅随和,沉默寡言,带着圣武士特有的温和与克制,连同那份因信奉苏伦而自然流露的平和,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暴虐的存在。
霍兰心中一凛。
这种情况,他并非第一次遇见。
此前还在教会中时,那些因信念崩塌、因守护之物被摧毁、因长久以来坚信的正义在现实中化为泡影的教徒,都会有这种状态。
他们的眼神会变得空洞,气质会变得冰冷,力量会变得暴虐,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下战斗的本能。
范布伦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呢喃。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您……”
蓬勃的气势在他周身涌动,如同被囚禁的野兽,正在一点一点地挣脱锁链。
霍兰能感觉到,那不再是苏伦的温和。
而是另一种极端,更加原始、暴虐的力量。
它从范布伦体内深处涌出,如同岩浆,如同火焰,如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从未被允许释放的情感。
就连他身旁的黑风,都下意识地移动蹄子,悄然后退了几步。
但范布伦似乎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毫无察觉。
他只是僵硬地迈动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一下都沉重得如同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剑刃已然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剑身上倒映着远处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
霍兰心头一跳,赶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嘿!嘿!范布伦!”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那种惯常的、想要冲淡什么的嬉笑语气。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范布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了灰石堡里所有的人,用他们的血,祭奠圣女大人的灵魂。”
霍兰心中打了个颤。
且不说范布伦有没有杀穿灰石堡的实力,就算有,然后呢?
死在里头?
作为一路冒险而来的同伴,他可不想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比谁都可靠的圣武士,就这么失去生命。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霍兰干笑两声,手掌在范布伦肩上拍了拍。
“说不定瓦妮莎那丫头还活着呢?你也知道,那小姑娘机灵得很,鬼点子又多......”
“不。”
范布伦打断了他。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圣女大人,已经…已经……”
眼眸中猩红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
作为苏伦的忠实信徒,他方才已然察觉到。
那股蕴含苏伦神眷的生命,如同在海洋中指引导向的锚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了。”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个仿佛被烙铁灼烧过的字眼。
“死了?怎么可能?我觉得我们......”
霍兰的话还没说完,剑锋便已斩落。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夜色中炸开。
霍兰举起钉头锤格挡,沉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向锤身上的剑痕,暗暗咂舌。
“范布伦,你......”
剑刃再度袭来。
没有犹豫,没有警告,只有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挡我者死。”
范布伦的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回响,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灰石堡深处,火光冲天。
恶魔的嘶吼与士兵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在那些沉默的高墙间回荡。
环月城中心,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缓缓下沉,狄摩高根的双头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幽绿色的火焰在它的眼眸中跳动。
而在灰石堡外,两道身影正在月光下厮杀。
剑锋与战锤相交,溅起的火星如同流星般洒落。
月光如旧。
它照在灰石堡深处那些横陈的尸体上,照在环月城中心那道遮天蔽日的狰狞身影上,照在城外两道纠缠厮杀的影子身上,也照在那道正策马狂奔、冲向王宫的孤独背影上。
同一轮明月,照着同一座城。
而这座城,正在未知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地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