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
刚刚那两个字就如同惊雷一样，在白展堂的耳边忽然炸响。
盗圣！
这可是他最怕听见的禁忌之词。
老白混迹江湖多年，如今终于是能够隐姓埋名、躲进同福客栈，恰恰就是想要摆脱盗圣的身份。
自此以后，只求能过安稳生活。
此刻却被陆泽轻飘飘一句点出，白展堂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他脸上扯出难看笑容。
“当然听过，毕竟那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啊，传说中的盗圣，来无影、去无踪，神通广大。”
老白此时的心跳得奇快，但还是尽可能控制着神情跟姿态，他并不确认这陆公子是否识破他的身份。
陆泽问道：“你认识盗圣吗？”
白展堂喉结滚动，赔笑道：“陆公子您说笑了啊，我就是一小小客栈跑堂，哪里能认识那种传奇人物？”
看着老白这般模样，陆泽便继续开口点评着他。
“你的轻功不错。”
“而且还会葵花派的点穴法。”
“我看你的根脚、轻功、身形乃至名字都跟那位盗圣非常相似，盗圣本名为白玉汤，偏偏你叫白展堂。”
夜风扫过庭院草木，簌簌轻响，同时吹过老白被冷汗浸湿的后背。
他强压下转身逃窜的本能，还在拼命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陆泽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未再继续开口谈论盗圣，而且恰到好处的选择收住话头。
“夜深露重，早点歇息吧。”
陆泽转身离开，就只留下浑身僵硬、心神大乱的白展堂，独自立在空荡荡的后院之中。
直到看到陆泽消失在视野里，老白这才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上。
“亲娘啊。”
“这姓陆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老白顶着那双熊猫眼开门迎客，晨曦洒满客栈的大堂，佟湘玉在下楼后，满眼惊异：“哪来的熊猫呦？”
“展堂，你这是咋咧？”
老白摆了摆手：“没事。”
没逝。
就是差点被人给吓死而已。
这天的老白显得格外安分，干活勤快，再也没有在私下凑到郭芙蓉身边，跟她商量着一块试探陆泽。
在看到陆泽以后，老白的态度恭敬而又拘谨，甚至可以说相当乖巧。
郭芙蓉看得满心疑惑，忍不住偷偷拽住他衣袖：“喂，姓白的，你昨天还跟我说要联手摸清陆泽底细。”
“你现在这又是咋了啊？”
白展堂义正言辞道：“住嘴！你怎么能去直呼陆公子的大名？人家陆公子是我们同福客栈的超级贵宾。”
“我不允许你这么不尊重他，你不尊重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郭芙蓉闻言，满脸错愕，她简直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为何在一夜之间白展堂会判若两人。
郭芙蓉愤愤道：“你个叛徒！”
“哪怕没有你，我郭芙蓉照样能够试探出那姓陆的底细，这家伙偷师我家惊涛掌，我一定得要个说法！”
白展堂的眼皮都没抬，叮嘱道：“你别去作妖了啊，那陆公子，咱们根本招惹不起，老老实实干活吧。”
这时，老邢带着徒弟燕小六再度登门，老邢手里拿着一纸官府文书：“佟掌柜，大喜啊！”
“啥大喜啊？”
老邢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满脸荣光：“雌雄双煞，为祸一方，此案如今彻底了结！”
“咱们镇上百姓联名上书，感念咱们同福客栈为民除害、平定祸乱！衙门特意嘉奖，表彰义举！”
佟湘玉为保护郭芙蓉的自尊心，并未选择将案件的原委都捅出去，但掌柜的还是给老邢透了点底。
佟湘玉本来没指望能够得到什么嘉奖，结果老邢却暗暗认为这肯定就是陆泽的功劳，便跟上面道明情况。
不久后，这份嘉奖文书被贴在客栈门口，引来不少街坊围观称赞。
佟湘玉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擦拭着文书的边角，逢人便要说上几句同福客栈除暴安良的功绩。
“美滴很！美滴很！”
郭芙蓉缩在角落打杂扫地，全程都不敢抬头，脸上满是尴尬跟窘迫。
毕竟这场被全镇称颂的义举，乃是她一时莽撞闯出来的祸端。
“陆公子，我这徒弟啊，刚刚当上捕快，还不知道如何做个好捕快，所以我就...想着让您来教教他。”
“您看成不？”
老邢今天特意带着嘉奖文书、高调来到同福客栈，为的当然不是佟掌柜的好酒好菜，而是京城来的贵人。
如果能借机搭上关系的话...保不齐老邢这仕途还能往上再走一走。
陆泽靠着太师椅，目光直接略过老邢，落在燕小六身上：“这小子之前是接亲的，他怎么当上捕快的？”
老邢讪讪挠了挠后脑勺，跟陆泽解释：“这不是咱镇上缺人手嘛，小六他为人老实本分，手脚还勤快。”
“从前迎亲的活儿，虽然喜庆，但终究没个正经的前程，做捕快，保一方百姓平安，这才算是正途嘛。”
陆泽嗑着瓜子，摇头道：“职业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穿上这身官袍，也不比普通百姓更加高贵。”
这番话说得通透且直白，老邢连连点头附和：“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小六他脑子转得慢，没人点拨的话，很容易走偏，有您指点一二，是这小子天大的福气。”
燕小六站在一旁，看着师父对自个使眼色，下意识拱手一揖，这一张口还是那改不掉的喜郎祝福词：
“祝您万事顺心又如意，发东南西北旋风财！”
佟湘玉在旁边捂着嘴偷偷憋笑。
老邢脸上挂不住，狠狠扯了一把小六的衣袖，呵斥道：“不分场合乱说话！你现在是捕快，不是喜郎！”
燕小六连忙选择闭紧嘴巴，他垂手站在师父身后，那双小眼时不时的偷瞄陆泽，满眼都是敬畏。
陆泽随口说道：“自古以来，媚上者必然欺下，你们在平日里对我的态度正常一些就行，不用这样。”
燕小六明显是听不懂的，便低声询问着师父什么意思，老邢开口道：“就是...跟你解释你也不明白！”
在柜台那边吕秀才探出脑袋，以最直白的话语跟师徒二人解释：“这句话出自于《史记》。”
“司马迁说的，媚上者必欺下，自卑者必自傲。意思是对上级阿谀奉承的人，必然会对下级蛮横欺压。”
“原本自卑的人在得势以后，一定会变得自傲狂放。”
老邢听到后略显尴尬。
他当然明白陆泽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本来是打算装糊涂的，结果却被秀才给解释出来。
老邢很快就灰溜溜的带着燕小六离开，陆泽见状，摇了摇头，老邢对这徒弟的教育方式明显是有问题的。
不过话说回来，客栈这些人的身上其实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小问题，同样具备着独属于他们各自的闪光点。
佟湘玉将老邢送走后，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朝着后厨喊道：“大嘴，中午的时候再多炒两道菜！”
“那啥，荤菜就别加了，加道葱花炒鸡蛋，再做道蛋花汤。”
中午刚好是饭点，在同福客栈最忙的时候，众人的午饭都要延后吃，陆泽的小灶同样推迟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