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大师拿出东西后,亲自交到方言手里。
方言小心地拆开油纸,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线装的手抄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毛边,字迹是工整的小楷,后面还有任伯均老先生的批注。
老季凑过来,看着纸页上的字迹,刚看了几行字就瞪大眼忍不住说道:
“好家伙,任锡庚这一辈子,就敢在刊行的《太医院志》里写半句真话,没想到没刊行的手记里,把当年的底都给掀了。”
程老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方言手里的纸页,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他一辈子浸在针灸里,比谁都想知道,当年鼎盛的针灸之术,为什么会在道光之后一落千丈,断了整整上百年的传承。
方言这会儿盯着字,看到大家都这么关注,他干脆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随着方言的声音,当年那段被清廷抹得干干净净的历史,一点点铺在了众人面前。
手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道光元年秋,道光帝于南苑围猎坠马,腰胯受损,转侧不能,太医院方药久治无效,遂召针灸科首医杨秉钧入内廷行针。
针后,道光帝便能起身,原本是大功一件,谁知行针当晚,道光帝于睡梦中突发惊悸,喘促不能言,险些窒息,虽经抢救挽回性命,却认定是“针刺火灸,惊犯圣体”。
更要命的是,当时朝中早有官员不满针灸“以针刺君”,认为不合礼制,趁机纷纷上奏,添油加醋说杨秉钧行针意图不轨。
道光帝本就心有余悸,一怒之下将杨秉钧下了大狱,又在道光二年,下了那道著名的禁针诏:
“针灸一法,由来已久,然以针刺火灸,究非奉君之所宜,太医院针灸一科,著永远停止。钦此。”
“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程老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慨,“就因为皇帝坠马受惊,就因为一句‘惊犯圣体’,直接把太医院针灸科给废了?!”
方言继续往下读,“诏令一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杨秉钧一家。为了平息圣怒,杨秉钧被处死,直系亲属受牵连。”
“不光如此,其他各家涉及针灸的抄本悉数上交全部由内务府当众销毁。”
“包括各家的核心秘传、未刊行的急症针灸手记、还有对应特殊针具的行针心法。”
“那些广为流传的里的内容,只留最基础、最面向大众的皮毛,真正的核心,全在这一把火里烧没了。”
“清廷禁了针灸这门医术,让汉人这门正统的传承,彻底名存实亡。”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连蝉鸣都仿佛远了几分。
程老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放在桌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辈子都在钻研针灸这些复式手法,也琢磨过《针灸大成》里的杨氏补泻手法,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钻研了一辈子的,不过是人家烧剩下的皮毛。
“难怪……难怪1934年承淡安先生要东渡日本,去找回了国内早已失传的针灸古籍,同时还要借鉴日本的现代医学教育模式,编写了《中国针灸治疗学》,把原本只能口传心授的针灸,变成了可标准化教学的东西,原来是最关键的东西,全被清廷销毁了,还得去外面找回来才行……还怕上头再来一次禁针,还标准化把口授的全标准化。”
这时候老贺问道:
“所以里面的这个杨家就是……杨继州的后人?”
方言说道:
“没写。”
这就是私人记录的问题了,他也不说是哪里的找到的资料,而且他也没写全。
“你继续读!”程老对着方言提醒道。
方言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禁针令一下,波及的是整个京城的针灸界。诏令明确要求,凡民间医馆、药铺,私藏针灸秘本、私授针灸之术者,以违旨论处。京城里但凡涉及针灸手法、秘传心法的抄本,大多被公开销毁,太医院里所有针灸相关的典籍、图谱,也尽数封存,不许再传。”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针灸从太医院的正统医术,彻底沦为了民间旁门,无数传承了几百年的针灸世家,要么弃针从药,要么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传承就这么断了。”
陆东华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脸唏嘘:“我就说,杨继洲这么个针圣,他的嫡传后人,怎么可能在正史里连半句话都留不下来。原来是被清廷从根上抹了,连带着所有痕迹都给擦干净了。”
老陆这会会儿已经确认说的是杨继州的后人了。
“那杨秉钧后来呢?”程老问道,“杨家的后人,最后去哪了?”
方言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这里是任伯均老先生特意批注的内容,也是他从家传的其他手记里考证出来的内容:
“结合资料推断,杨家一族,为了避祸,四散分离,一支回了浙江衢州故里,隐姓埋名,再也不提针灸之事;另一支去了西北,后来辗转去了陕甘一带;还有一支,在清末民初下了南洋,流落到了海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方言。
之前孙先生就是在海外的拍卖行,买到的杨家针,还有那批至今没到的医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了。
这里基本上也终于搞清楚了,杨家这一支,不是凭空消失了,是被皇权硬生生掐断了传承,逼得家破人亡、四散分离,连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好啊……好一个道光帝。”程老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就因为他一己之私,差点毁了我们中国针灸上千年的传承!”
“也多亏了任锡庚敢写,任老先生肯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海灯大师拍了拍成程老的胳膊,让他消消气,“不然这段历史,怕是要永远烂在紫禁城里,没人知道了。”
方言小心翼翼地把纸页重新叠好,放回木匣子里,心里翻江倒海,却又异常清明。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他找的从来不是一段尘封的八卦,是被皇权掐断的传承,是针灸界断了上百年的那根主心骨。
“接下来怎么说?”老季率先开口问道。
方言抬起头,想了想说道:
“我给任伯均老先生回电报,郑重致谢,等忙完这段,我亲自去西安拜访他;第二,老季你看看,能不能走你们博物馆的线,直接联系下任老先生,他手里应该还有资料,看看能不能找齐,把这段历史完整地考证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
“至于海外那支,孙先生早上说,他那个书今天到,这会儿不知道到了没,我马上去医院问问他。”
“好,那我去联系,你赶紧去医院。”老季点头答应下来。
方言答应下来,让海灯大师他们在家里呆着,他立马就往医院而去。
早上他查房的时候见过孙先生,然后就去义诊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书到了没呢。
等来到医院住院大楼的时候,方言发现孙先生的病房里正热闹呢。
这会儿中侨办的周毅也在这边。
还有几个混血面孔也在孙先生病房里面,大家都坐在沙发上闲谈,孙先生心情愉快正在哈哈大笑。
最近身体好了很多,他心情也挺好的。
首先是孙先生的闺女见到方言来了,赶紧给他打招呼。
孙先生一听方言来了,也赶忙说道:
“刚说方大夫你呢,我来介绍下,这是我儿子这次专门过来送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