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差点忘了正事。”方言一拍额头,再次对着孙先生父子和几位华侨青年颔首致意,“孙先生,各位,那我就先失陪了。等我把书整理修复出来,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各位。后续如果需要联系南洋的杨家后人,还要麻烦孙先生和中华先生多帮忙。”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孙先生连连摆手,“你赶紧去忙你的正事,这事儿比什么都要紧。”
方言不再多耽搁,抱着用油布裹好的古籍,快步走出了病房。
回到家里的时候,程老老贺他们都还在书房里面等着呢,老季这会儿还拿着方言家里的电话正在和谁通话。
一听就是在安排联系陕西那边文物相关单位,落实方言说的任务。
见到方言回来手里还多了个东西,大家目光都投向他。
方言抱着油布包裹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带上门,对着围过来的众人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书桌正中央。
“拿到了?”陆东华率先凑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期待。
“嗯,拿到了。”方言应了一声,指尖捏着绳结,一点点解开了三层油布。
随着油布层层展开,那两本烂得几乎散了架的线装书彻底露了出来。
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纸张腐坏的酸气瞬间漫了出来,原本满是期待的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愣在了原地。
“啊?就这……这、这还能看吗?”老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往前凑了半步又赶紧收住脚,生怕自己呼吸重了,把那些脆化的纸页吹碎了,“这跟从泥水里捞出来、又在霉窖里埋了几十年似的,这还能有能用的内容?”
陆东华也皱紧了眉,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一脸的心疼:“好家伙,这得亏是带回来了,再在南洋放个十年八年,怕是直接烂成纸浆了,一点东西都剩不下。”
“大爷们!都别动!”
老季刚挂了电话,一回头就看到几个人围着书桌跃跃欲试,立马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
他往书桌前一站,扫了一眼那两本残书,眉头先是一拧,随即又松了开来,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都离远点,这纸已经脆化了,手上的汗渍、油脂一碰就毁了,想看内容就站在边上看,动手的事儿我来。”
说着,他转身从随身的包里里翻出了自己平时修古籍用的白绸手套、竹制镊子、吸水棉纸和软毛刷,仔仔细细戴好手套,又让众人把书桌上乱七八糟的笔墨纸砚全都收走,腾出了一大片干净的桌面,铺上两层厚厚的吸水棉纸,这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轻轻挑起书脊,把那本散得最厉害的残册,一点点挪到了棉纸中央。
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程老半个身子都快趴在桌子上了,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也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老季镊子下的纸页,生怕漏过一个字、一幅图。
老季的动作稳得像机器,用镊子轻轻掀开粘连的书页,每掀一页,就用软毛刷轻轻扫掉上面的霉尘,再用一张干棉纸垫在下面。
书页颠三倒四,前一页还是用蝇头小楷写的蛇伤急救针灸医案,后一页就跳到了周身穴位图谱,还有不少页被水泡得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
可就算是这样,每掀开一页,围在旁边的几个人,呼吸就重一分。
大家都是专业的,看到里面的内容就明白过来了。
“这……这复式补泻手法,我从来没见过!”程老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带着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书页上的几行小字,“《针灸大成》里只提了基础法门,这里面竟然写了分五层行针的诀窍,还有对应急症的变招!我研究了一辈子针灸,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还有这个穴位配伍!”老贺也跟着惊呼,“这里面写的急症开穴思路,和现在通用的完全不一样,更直接,更峻猛,一看就是给宫廷里救急危重症用的!”
陆东华靠在桌边,看着那些朱砂手绘的图谱,对着方言说道:
“难怪,难怪你感觉杨家针配合针灸大成的法子有点不对劲,合着人家这针法,确实根本就不是给民间调理慢病用的,是当年太医院里救急的本事。”
“你还真感觉对了!”
老陆这会儿还不忘了夸自己徒弟。
这时候老季手里的镊子忽然一顿,抬头对着方言道:“方言,你来看这个。”
方言立刻凑了过去,顺着老季镊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页纸上,用白描工笔画着一套针具的拆解图,从针柄的旋扣、内藏的中空针芯,到三枚不同粗细、不同针尖形制的可替换针体,甚至连针柄尾端藏着的微型放血针槽都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配着几行小楷,写着:双龙针,先祖继洲公万历年间所制,一主火,一主水,可拆可合,可补可泻,内痈外疽、急症闭阻,无不应手而效。
“还有新针?”众人惊叹。
程老猛地一拍大腿,差点碰翻了桌边的茶杯,还是陆东华手快给扶住了。
老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凑到图纸前,说道:“这个,这个和那页才杨家针画着的那个拆卸一样!”
“这是不是说明,咱们是不是也能复制出来?”
众人恍然,好像确实如此。
他激动完,又猛地抓住老季,急声道:
“后面呢?详细的行针手法呢?对应病症的用法呢?快翻翻看!”
“别急别急!”老季感觉被催的冷汗都出来了,赶紧继续找。
方言也屏住了呼吸,看着老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往后翻页。
可一页页翻过去,不是颠三倒四的医案,就是残缺不全的穴位图谱,关于什么双龙针的详细用法、行针心法、补泻诀窍,除了这一页总览图谱,再也找不到半行字。
更别说他们最想找的,杨秉钧当年的遭遇、杨家传承的完整脉络了。
“没了?”程老看着最后一页霉烂得只剩半片的纸页,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就这一页?详细的用法、心法,全没了?”
老季把镊子轻轻放在桌上,摇了摇头,对着众人道:“这应该是两套,原本应该是四本一套,现在只剩这两本残的,还被水泡过、重新胡乱装订过,里面的书页全乱了。我刚才翻了一遍,关于这套针具的内容,就只有这一页总览,剩下的要么是烂没了,要么就是在遗失的那两本里。”
“拍卖行的人说,这书本来就是拍银针的添头,人家根本没当回事,估计剩下的部分,要么烂没了,要么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方言接过话茬说道。
说罢他顿了顿,说道:
“但也够了。内容很丰富,应该可以反推出不少东西。”
“对!说得对!”程老瞬间回过神来,眼里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劲头,“至少我们知道了不少东西了,知道了杨家嫡传的针法确实传下来了!这一页纸,就比我们瞎琢磨几个月都管用!”
老季也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毛刷轻轻扫了扫书页上的浮尘:
“你们也别灰心,这书看着烂,其实纸筋还在,还有的救。我回去拿一套修复工具过来,今晚就开工,先把这些散页按内容排序,粘连的书页揭开,霉斑处理掉,模糊的字迹用特殊试剂还原,能救回来多少,就救回来多少。说不定里面还有更多关于针法的内容,只是被水泡得看不清了。”
“那就太麻烦你了老季!”方言连忙道。
“跟我客气什么。”老季摆了摆手,眼里满是郑重,“这可不是普通的旧书,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是填补了针灸史百年空白的东西,别说是熬夜修复,就是让我耗上半个月,我也心甘情愿。”
程老看着桌上的残书,感慨的拍了拍方言的肩膀:
“一百多年前,清廷一把火想把杨家的传承烧干净,可一百多年后,这些东西还是漂洋过海,回到了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