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
第五层!
陆东华闭着眼感受了片刻,说道:
“胳膊里有股暖流在走,比之前扎针的效果强多了。”
程老也感慨道:
“普通针用杨家针法有这个效果,已经远超我的预期了,这套手法,确实能弥补针具的差距,就算是基层医生拿着普通针,也能让效果上一个大台阶。”
方言点点头,接下来又做了泻法,同样表现的比之前的普通透天凉手法好。
取针后,穴里光线开始消退。
让工作人员记录下来后,方言拿出了杨家针。
现在要看看老人家身上能出现什么不一样的情况了。
依旧是不同手,同样的穴位,同样的进针角度,同样的五层复式补法。
就在针尖刺入穴位后没多久,随着行针,荧光屏上一下亮了!
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手阳明大肠经,几乎是针落的同时,就被耀眼的金色荧光彻底填满!
和常规针十秒才慢慢亮起不同,杨家针入穴后就有反应,随着行针第一层,光线就顺着经络一路奔涌,从指尖到手腕,穿手肘、过肩颈,一路毫无阻滞,直接连通了整条经络!
那些之前从未亮起过的深层经筋、细小孙络,此刻也一根根亮了起来,像细密的金色蛛网,铺满了整个手臂。
甚至连表里对应的手太阴肺经,也同步泛起了荧光,两条经络首尾相接,形成了完整的气血循环,哪怕是气血衰败的两位老人,经络显现的完整度,也丝毫不输刚才用常规针的年轻人!
“我的天!”老贺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激动地说道:
“经络充盈度提升挺高啊!传导速度快了!络脉激发率也高了!手法加持下也有更强的作用啊,只好这比年轻人用常规针的效果还要强不少了!”
石学敏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顺着经络的走向划过,点点头:“常规针只能走到手肘,杨家针直接通了整条经,还激发了深层络脉!这套针具里的香药,本来就有温通经络、开窍醒神的作用,配上这套能护住正气的补法,刚好补上了老年人气血衰败的短板!通而不耗,补而不壅!好东西啊!”
这边数据报完,那边程老已经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震撼。
他这左肩颈的老寒痛,是前几年走背运的时候落下的病根,针灸、推拿、药酒,什么法子都试过,虽然已经治得差不多了,但是一直没断根。可刚才方言行针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就感觉一股暖流顺着胳膊钻进了肩颈里,堵了几年的淤堵,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样,瞬间就松快了。
说着,胳膊猛地往上一举,轻轻松松就举过了头顶,又来回转了两圈,半点滞涩感都没有,连一点疼意都没了。
看到他的动作几个人都一愣。
“程老怎么了?”方言还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
“哈哈,没事儿,这手法有点东西复式补法,把我几年前的一个小毛病好像治好了!不疼了!居然一点都不疼了!”他的声音都带着激动。
方言听到这里,问道:
“小毛病?您之前怎么没说这事儿?”
程老说道:
“老毛病了,平时感受不怎么出来,不影响生活,我自己也给自己治过,但是一直没断根,现在没想到用这针圣的针配上针法,居然就见效了,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要封杨继州针圣了,这手段属实太过于夸张了,也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研究的……”
说到这里他又感慨道:
“可惜禁针当初搞得太凶了,好多东西都被烧了,要不然现在针灸应该会发展的更好吧?哪用去日本学传过去技术?去法国学他们的耳针疗法?那不就是当初咱们传出去的嘛?”
方言点点头,这话倒是说得没毛病,就像是永乐大典里面的东西,后世有人找了一些出来,看到过后直接震惊了。
原来明朝就那么先进了?
原来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前,明朝居然就掌握了那种技术了。
然后大家甚至开始怀疑永乐大典的真实性,如果那么先进的东西本来就掌握在手里了,为啥清朝不用?为什么感觉科技树像是被砍了似的。
本来就是全球人类最强的国度怎么就给了自己一刀?有好东西不用?
想不通!
甚至道光的禁针令看起来都像是完全没道理的医闹。
他妈的,把你腰看好了,晚上你睡觉突然喘不上气,你不怪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药,不怪当天晚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反倒是怪到把你腰治好的人身上了?这他妈什么道理?
这根本就是一场天大的医闹!还是天底下最不讲理的皇权医闹!”
程老这话一出,屋子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刚才的惊喜与激动褪去,只剩下满室的唏嘘。
陆东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可不是嘛。道光那一道禁针令,哪里是只毁了杨家一门?是把整个针灸界的根都给刨了。太医院的正统传承断了,民间的世家不敢传、不能传,一百多年下来,好东西丢了十之七八。”
“就说承淡安先生,民国时候为了找回咱们自己的针灸典籍,东渡日本,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家把咱们传过去的古籍影印本拿出来看看。人家日本把《针灸大成》《针灸甲乙经》翻来覆去地研究,传承得明明白白,咱们自己国内,却连套完整的古本都找不齐,说起来都心酸。”
石学敏也沉着脸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陆老说得太对了。我68年去阿尔及利亚援外,见过不少欧洲来的医生,人家拿着法国传过来的耳针疗法,跟我们炫耀,可那耳针的根子,明明就在咱们《黄帝内经》里!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前就玩明白的东西,结果现在反倒成了人家的‘发明’,我们还要反过来去学!”
“我这些年一门心思搞针刺手法量学,说白了,就是不甘心。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凭什么要断在我们这一辈?凭什么要让外国人指着鼻子说我们的针灸是‘玄学’、是‘经验主义’?可今天见了杨家这套针法才明白,人家几百年前就把量化、标准化的东西玩透了,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老祖宗早就写好的答案,一点点捡回来而已。”
“可不是嘛!”老贺也跟着叹了口气,一脸苦涩,“我们研究所这些年,光是从日本、韩国、南洋影印回来的中医古籍,就堆了半间屋子。好多国内失传了上百年的孤本、抄本,人家在海外好好地传着,我们自己这里,反倒因为禁针令、因为战乱,烧的烧、毁的毁,啥都没剩下。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方主任这次把杨家的残卷找回来,这套杨氏嫡传针法,再过个十年八年,怕是彻底就没人知道了。”
程老闻言,眼眶红了几分,他看着桌上那套杨家针,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这件事。教了一辈子《针灸大成》,可教给学生的,不过是人家杨继洲先生想让普通人看到的皮毛,真正的核心、真正的精髓,早就被清廷一把火烧了,断在了一百多年前。”
“我们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想找本正经的针灸古籍都难,只能东拼西凑,捡人家剩下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想学真东西,还要漂洋过海去日本、去欧洲,学咱们自己老祖宗传出去的东西,这叫什么事啊!”
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一百多年前,一道皇权禁令,让鼎盛的针灸传承一落千丈,无数救命的针法、典籍毁于一旦,正统传承流落海外;一百多年后,他们捧着从国外找回来的残卷,看着这套失而复得的嫡传针法,才终于明白,当年的中医针灸,到底有多辉煌,又到底丢了多少东西。
就在这时,方言忽然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老,各位前辈,过去的遗憾,已经发生了,我们改不了。但未来的路,怎么走,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方言伸手拿起那支杨家针,指尖轻轻抚过针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光帝能烧了宫里的典籍,能禁了太医院的针灸科,可他禁不了老祖宗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禁不了民间医家一代代口传心授的坚守,也禁不了这套针法漂洋过海,终究还是要回到这片土地上。”
“我们现在把这套残卷找回来了,把这套针法复原了,不是为了坐在这里感慨过去有多难,有多遗憾。是为了把这断了一百多年的线,重新接起来;是为了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救命本事,整理好、校勘好,让全国的中医人都能学、都能用;是为了把咱们正在推的《中医师承教育管理办法》落地,让那些有真本事的民间老中医,能光明正大地传手艺,不让道光年间那种一刀切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以前,我们的东西传出去,在别人手里发扬光大,我们自己却断了传承,要反过来去学。但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我们把杨家针法找回来了,把断了的传承接起来了,未来,我们要把更多流落在外的典籍、针法,一点点都找回来。以后,要让全世界学针灸的人,都来中国,来我们这里,学最正统、最完整的中医针灸。”
方言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众人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刚才的唏嘘与怅然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燃起来的劲头,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
“说得好!”程老豁然站起身,眼里的红意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坚定,“方言说得对!过去的遗憾改不了,可未来在我们手里!这套残缺的杨氏针法,还有很大的研究方向,接下来校勘、注释,都需要我们,我这临到老了,能把杨继洲先生的嫡传心法补全,就算是死,也能闭眼了!”
老爷子说得很激动,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百多年前,杨秉钧蒙冤,杨家针法被清廷销毁,传承四散流离;
一百多年后,南北中医人聚在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里,捧着失而复得的残卷,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把断了的传承接起来,把丢了的宝贝找回来,把老祖宗的本事,完完整整地传下去。
这就是汉人中医的传承。
PS:明天祭祖,请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