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肚子里什么感觉?”
老兵说道:
“没感觉,早上已经连药带水吐了,啥也没吃直接就到您这里来看病了。”
方言转头对着安东说道:
“倒杯热水过来。”
安东刚要做,在一旁看着的军医已经动了起来,拿起水壶还有空杯子就倒了一杯,递到了桌子上。
方言接过水杯,递到老兵面前,轻声道:“别紧张,慢慢喝,先抿一口试试。”
老兵看着水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上露出点怯意——他被吐怕了,可看着方言温和的眼神,还是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热水。
刚咽下去没两秒,他就皱起了眉,捂着肚子道:“大夫,有点胀,胃里顶得慌。”
“没事,再喝两口,我看看情况。”方言语气平稳,给了他个安心的眼神。
老兵咬了咬牙,又连着喝了几口,一杯热水见底,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身子往前弓着,手死死按着上腹,显然是胀得难受。
方言伸手搭上他的左手腕,指腹落在寸关尺上,细细感受着脉象——脉细得像根线,跳得也没力气,是典型的脾胃气虚之象。
他刚要换手摸右手的脉,老兵突然身子往前一探,喉咙里发出一阵闷响。
“唔!不行!来了!”
“快,垃圾桶!”方言立刻喊了一声,旁边的安东眼疾手快,早就把垃圾桶递到了老兵面前。
老兵扶着桌子,对着垃圾桶一阵干呕,刚喝进去的清水全吐了出来,干干净净的,连点酸水、胃液都没有,更别说食物残渣了。
吐完之后,他连连摆手,喘着粗气,脸都白了:“方大夫,不行不行,就这鬼德行,实在遭不住了,喝口水都留不住……”
方言递过干净的毛巾,等他擦完嘴顺过气,才轻声问道:“平时嘴里发苦吗?干不干?”
“苦,早上起来嘴里发苦,但是不口干,不想喝水,越喝越胀。”老兵有气无力地答道。
“那吃饭呢?是不想吃,还是不敢吃?”
“不敢吃啊!”老兵苦笑一声,“说起来也怪,肚子其实饿,可一想到吃了就吐,就怕了,顶多抿两口米汤,多一点都不敢碰。”
“大小便怎么样?有没有拉黑便、便血的情况?”方言问到。
老兵继续说道:
“大小便都还算正常,次数不多,但都有,也没发黑、带血,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感觉胃里烧得慌,像揣了个小火炭似的。”
方言点点头,伸手搭上他的右手腕,果然和左手一样,脉细弱无力,再看他的舌头,舌淡红,几乎没什么舌苔,根子里就是常年饥饱不调耗空了脾胃。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围在旁边的军医和候诊的战士们,大家都想知道这是啥毛病。
方言这时候没有说那些文绉绉的术语,想了想后,打了个再直白不过的比方:
“咱们都上过前线,谁都懂阵地补给的道理对吧?我给大家打个比方,人的脾胃,就好比咱们前线的补给站,咱们吃进去的东西、喝进去的水,就是给身体各个‘阵地’送的弹药和给养。胃这个补给站,接了给养,本来要通过幽门这个‘隘口’,送到十二指肠这个后方仓库,再分到全身的各个阵地,咱们才有劲儿训练、打仗。”
周围的战士们瞬间就听进去了,一个个都点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言指着老兵,继续道:“这位老兵同志,十几年拉练、上战场,饥一顿饱一顿,饿了硬扛,冷了灌凉水,先把补给站的‘人手’给耗空了——也就是咱们说的脾胃虚了,没力气把给养往前送。之前的十二指肠溃疡,又把幽门这个必经的隘口给堵了大半,给养送不出去,全堆在补给站里,越堆越满,只能往回退,这就是他喝口水都吐的病根。”
“之前吃的西药,就像给堵着的隘口临时清了点碎石子,能暂时通一点,可补给站本身没人手、没力气,还是送不动给养,治标不治本,时间长了,自然就压不住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恍然大悟,之前总觉得中医的术语绕得慌,现在用补给线、隘口一比,全明白了,几个军医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他们其实不是不懂这个病的原因,只是像学习方言这种解释的方式,普通人一听就能懂。
方言转头看向老兵,果然对方也听懂了,正在看着他。
方言对着老兵安抚道:
“你别怕,咱们先给你把吐止住,再给你的补给站添上人手,把堵着的隘口通开,慢慢就能正常吃饭了,不用再遭这个罪。”
他说罢拿出针来说道:
“现在我给你扎两针,然后再喝口水试试。”
刚才在外边是看到过方言给人扎针的,都知道他的针很神奇,老兵立马说道:
“来吧来吧!方大夫您说扎什么地方?”
方言笑着按住要起身的老兵:“不用起来,就解开上衣露出肚子就行,不疼,你放松就好。”
老兵他手还有点抖,显然是被吐怕了,可看着方言笃定的眼神,还是咬着牙放松了身子,把上衣撩了起来。
周围的军医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方言手里的海龙针,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方言拿出三根消好毒的针,先对着众人道:“咱们刚才说了,他的病根是补给站没人手、隘口堵了,所以扎针的核心,第一是给补给站添力气,第二是把堵着的隘口通开,第三是把往回跑的给养顺下去,也就是补脾胃、通幽门、降逆气。”
他说着,指尖捻起第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老兵肚脐上四寸的中脘穴,用的是杨氏复式补法,分层进针,捻转催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中脘是胃的募穴,也是六腑之会,就相当于补给站的指挥中心,扎这里用补法,就是直接给补给站添人手、加力气,把脾胃的劲儿先提起来。”方言一边行针,一边给众人拆解,话音刚落,老兵就“咦”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夫!肚子里暖起来了!刚才还胀得跟石头似的,现在一下子松快多了!”
方言笑了笑,没停手,又拿出两根针,分别刺入了老兵双侧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还有膝盖外侧的足三里穴,依旧是捻转催气,引气至病所。
“内关配足三里,是咱们止吐的黄金配对。内关管宽胸顺气,把往上顶的胃气给压下去,就像把往回跑的给养车队调过头;足三里是胃的下合穴,老话说‘肚腹三里留’,专门管脾胃的所有毛病,能通经络、补气血,把隘口堵着的路给通开。”
他每说一句,手里的针就捻转一次,不过十几秒,老兵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了下来,摸着肚子一脸不敢置信:“神了!真神了!那股子往上翻的恶心劲儿,一下子就没了!一点都不胀了!”
方言这时候又让安东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来,再抿两口试试,别着急,慢慢喝。”
老兵看着水杯,还有点犯怵,可刚才扎完针的舒服劲儿是实打实的,他咬了咬牙,接过杯子,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等了几秒,没胀,也没恶心,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连着喝了好几口,半杯温水下肚,愣是一点想吐的感觉都没有。
“诶,怪怪,真没那种吐的感觉了!我喝了水居然没想吐了!”老兵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手里的杯子捏得紧紧的,他激动的说道:
“快半年了!我喝口水都要吐,今天居然没事了!方大夫,您真是神医啊!”
周围的战士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几个军医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把穴位、手法、方义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个眼里都亮得发烫——他们在前线见了太多类似这样的战士,各种毛病吃药治的好不彻底,之前只能千里迢迢送后方,现在学会了这套针法,在边境哨所里就能给战友治病,不用再让兄弟们遭罪了。
方言笑着安抚老兵:“别激动,这只是先给你把吐止住,病根还得靠中药慢慢调。”
他说着坐回诊桌前,拿起笔铺开方子,一边写,一边给旁边的军医讲解:“咱们这个方子,用香砂六君子汤打底,党参、炒白术、茯苓、炙甘草,这是四君子汤,专门补脾胃的气虚,把补给站的底子稳住;陈皮、半夏降逆止呕,木香、砂仁温中行气,通开堵着的幽门。”
“他晚上胃里发热,是久病带的虚热,加3克黄连,清虚火还能护肠胃,帮着修复溃疡;再加旋覆花、代赭石,重镇降逆,专门管这种喝口水都吐的胃反,比单靠止吐药稳得多,也不容易反复。”
方子写得工工整整,每味药的剂量都标得明明白白,全是这个年代药房里最常见的药材,哪怕是边境深山的哨所,也能配齐。
方言把方子递给老兵,又仔仔细细叮嘱:“先抓三剂,每剂泡半小时,慢火煎两次,药汁混在一起,分两次温服,每次就喝小半碗,别贪多。喝了不吐了,就慢慢喝点小米粥最上面那层米油,别碰硬的、凉的、油的,三剂之后过来复查,我再给你调方子,坚持喝一个月,把溃疡养好,脾胃补回来,以后就再也不用遭这个罪了。”
老兵双手接过方子,纸页都被他捏得发皱,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方言“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谢谢方大夫!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