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季羡林、李可染、吴作人、臧克家、金克木,哪一个不是文坛、画坛响当当的泰山北斗?
平日里想求一幅字、一张画都难如登天,此刻竟齐齐围着一个年轻大夫和他的家人,言谈间满是热络与客气,甚至还主动说要登门拜访、送作品,这场景,任谁看了都要惊掉下巴。
不少书法、绘画爱好者悄悄围了过来,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眼里满是羡慕。
家里人和这些大佬们聊起来的时候。
金克木走到方言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方大夫,今天的事,多谢您了,等过两天得空了,我单独登门拜访,再好好跟您请教。”
方言连忙拱手道:
“金先生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
“您回去按时服药,作息和喝茶的习惯慢慢改过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让人带话给我就行。”
“我那边也会尽量打听,看看您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有消息了我就会给您打电话。”
金克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对着方言深深看了一眼,退到了一旁。
又聊了一会儿,大会堂的广播里响起了散场的温馨提示,悠扬的《歌唱祖国》响起,大厅里的人群开始陆续往外走,窗外的长安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满是国庆的喜庆气息。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也别围着方大夫一家了。”启功笑着拍了拍手,对着众人道,“盛典也结束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咱们说好了,过几天咱们不见不散,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好!一言为定!”众人纷纷应下。
几位老先生依次和方言一家道别,这才在随行弟子的陪同下,缓步离开了大会堂。
朱霖对着方言说道:
“咱们也走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方言点了点头,招呼一行人,一起随着人流走出了大会堂。
这会儿九点出头,门外的长安街,华灯璀璨,红旗猎猎。
刚才礼花的气味在空气里还未散去,街上满是欢声笑语的人群。
方言这会儿却没有什么心思看这些,赶紧招呼家里人上车,然后回家。
车上的时候,老陆和方言一辆车,他对着方言问道:
“这是咋了?里面有人的病难住你了?”
“那倒是没有,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慢性病。”方言回应道。
“那你拉着个脸?”陆东华问道。
方言哭笑不得的说道:
“哪有我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表情吗?”
“我就感觉你好像是心里有事。”陆东华说道。
方言想了下对着陆东华问道:
“师父,您听过内视吗?”
“内视?”老陆一怔。
他说道:
“倒是听练武的说过,不过那个境界很高了,我自己练了一辈子都没练到那个境界。”
方言有些惊讶,本来他想说的是道家的内视,结果师父说练武也有。
“练武还能内视?”方言问道。
“那当然了,你莫名其妙的问这个干啥?那里面的几个人也不像是有练武的啊?”陆东华反问。
方言说道:
“我没说他们练武内视……不过练武怎么内视,具体都是怎么炼成的?”
陆东华闻言,身子往座椅上靠了靠,说道:
“那是自然。我还真研究过这玩意儿,不光练武有,咱们中医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法门里,本就有内视的法子,药王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写过‘黄帝内视法’,只是后来这法子更多被内家拳、道家丹道捡去,细化出了不同的路数。”
方言眯了眯眼睛,千金要方里记录的那玩意儿也算?
这时候就听到老陆继续说道:
“这练武的内视,和道家丹道里的内视,本是同根生,走的路却不一样。道家的内视,核心是‘内观脏腑,洞见五脏’,是闭目反观身内的六腑、丹田、丹胎,求的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最终是修性修命,往丹道的境界里走。”
“可练武的内视,不搞那些玄虚的,核心就八个字,以意领气,以气驭劲。”
“说白了,就是通过内观,看清气血在经脉里怎么走,劲力在筋骨里怎么传,最终是为了让周身劲路贯通,做到‘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这是内家拳的高境界了。”
“这功夫不是瞎想出来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磨出来的,一共就三步,一步比一步难。”
方言听到这里,感觉师父和自己说的内视不是一种东西。
他所谓的‘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其实更多是身体上的感觉,不是自己真的内视了。
方言只是点点头,然后说道:
“那您觉得一个没有练武,也没学道的人,在没有入定,就只是扎了针过后,就能在闭上眼睛的情况下,看清楚自己自身经络,会存在吗?”
“啊?”老陆一怔。
然后肯定地说道:
“那不可能!”
“我活了八十多岁,年轻时候也走南闯北,也见识过说自己能内视的人,最后无不证明都是假的,内视我认为更是一种境界,只有在达成了某些精神或者是身体上升华后,才会出现的,这事儿在古籍里面也是能够证明的。”
“《内功四经》是清代内家拳内功核心经典,形意、太极、八卦拳均以此为宗,里面有一段核心原文是:内功之要,首在凝神定意,心不驰散,气不耗散,而后可以内视其身。以心行气,以气运身,内察五脏六腑之虚实,十二经脉之通滞,筋骨劲力之起止。内视既定,气随意走,意到气到,气到力到,是为内家之上乘。”
“这是内家拳典籍中,把内视作为内功核心门槛的传世文献,直接把凝神定意作为内视的第一前提。”
“它明确了武术内视的核心作用是内察脏腑虚实、经脉通滞、劲力起止,内视不是练武的最终目的,但是是打通周身劲路、练出上乘内功的手段。”
“这也就是说明,内视是需要练习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就能拥有内视的能力。”
“所以我认为这事儿肯定是假的。”
说罢老陆对着方言问道:
“你是从他们谁嘴里听到的故事?”
方言摇摇头说道:
“不是故事,是刚才遇到的。”
说罢他就把之前金克木下针时候遇到的事儿,原原本本的给师父陆东华讲了一遍。
从金克木扎针后闭着眼说能看到体内的亮线,到他指尖精准划过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等七条经脉的循行路线,连络脉分支都指得分毫不差。
这给老陆也整不会了。
“这个金克木……好像是北大的吧?”他对着方言问道。
“可不是嘛,就是北大东语系的金克木教授,和季羡林先生是共事几十年的老同事,俩人一起开梵文、巴利文的课,国内研究梵学、印度文化的泰山北斗。”
“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金先生就只有小学文凭,凭着一股子韧劲自学,愣是从北大图书馆的管理员,做到了武汉大学、北京大学的教授,精通十几门外语,一辈子就跟书本、学问打交道,今年都六十七了,没练过一天武,也从没碰过道家丹道的东西。”
陆东华听完,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脑子里把刚才方言说的细节,还有自己一辈子练拳、读医书、翻拳谱的阅历,翻来覆去的过了一遍。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攻击。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说道:
“那他应该没必要说谎……没道理扯这么个谎啊?”
方言知道这种事儿确实很难接受,以前的经验告诉老陆,能说出这话的人肯定是骗子,但是方言给他讲出来的这位金先生,那地位完全就没必要说这些。
这种事儿让方言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一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