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方言这个主任选择来回答他的问题:
“同志,我跟您说实话,这个病确实很重,是我们医生最头疼的急重症之一。但是您放心,我们已经用上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最好的药、最对症的方子,我们科室会盯着这个病人,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里面的护士都是我们科最有经验的,处理这种创面比谁都细心。中药已经在熬了,等会儿就给她用上,还有通腑泻热的灌肠,今天下午就能做。只要她能扛过前三天,体温能降下来,大便能通下来,就有希望。”
旁边的方药中也点了点头,拍了拍男人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
“同志,你女儿年轻,底子好,求生意志也强,这就是最大的优势。我们医生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你们家属也要有信心,多跟她说说话,给她鼓鼓劲。有时候,病人自己的意志,比什么药都管用。”
男人听完,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方言和方药中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夫,谢谢你们!只要能救我女儿,我们砸锅卖铁都愿意!”
两人赶紧上去搀扶住了他。
对着他又是一顿安慰。
男人又点了点头,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那个和患者一起输液的女孩也红着眼圈,在旁边小声安慰着他们。
安东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会儿感觉要是自己,怕是也会舍得拿出犀角救人了。
刚想着索菲亚就上来了,他对着方言说道:
“师父,已经拿给中药房了,我看着他们开始磨了,称了一下说三天量的话,是还能有剩的。”
方言点点头,知道估计剩也剩不了多少了,也不纠结这个,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里面测试已经到点了,不知道患者能不能用。
刚想着门就被推开了。
护士半个身子探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光看这个表情,方言和方药中两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护士还算是聪明,走过来后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走廊尽头的家属听见,她快速且小声地说道:
“方教授,不行……耳后那块红了一片,还起了三个针尖大的小疹子。我揭纱布的时候特别轻,一点都没蹭到,就是自己红起来的。”
“……”方药中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他过了几秒才对着方言说道:
“紫草油都能过敏?我干了四十年外科,还是头一回见!”
“意料之中。”方言点点头,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她的免疫系统已经被药毒彻底打疯了,现在连自己的皮肤都认不出来,更别说外来的药物了。紫草虽然温和,但毕竟有凉血解毒的偏性,对别人是药,对她现在的体质,就可能是刺激。”
一旁的西医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上来脸色难看地问道:
“那……那现在咋弄?”
“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视线来回在方言和方药中面前扫。
“我想想……”方药中这会儿也头皮发麻,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方言这会也皱起眉头,脑子里快速地过着各种古籍的信息。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雷莲爷爷,那个陕西游方医生写的医案里记录的一种办法。
“有了!”众人突然听到方言开口。
于是纷纷看向他。
只见方言他转头看向护士,说道:
“这样,不用紫草油了,啥也不加直接放一边,去食堂拿一斤纯芝麻油,要新榨的、没有任何添加的那种,别用库房里放了半年的陈油,直接送到中药房去。”
“啊?”护士一脸懵逼。
“快去,后面的我会给中药房打电话吩咐。”方言催促道。
“哦哦!”护士赶忙点头,然后跑去食堂去了。
“你打算干啥?”方药中有些不理解地看向方言。
方言说道:
“我们班的雷莲家里的方子。”
方药中也是懵了,他都没想起雷莲这个学生。
方言这时候说道:
“是拿30克黄柏,让药房用铜碾子碾成极细的粉,过120目筛,一点粗渣都不能留。把黄柏粉倒进麻油里,用瓷碗装着,隔水蒸,武火二十分钟,放凉到和体温差不多再用。蒸的时候别盖盖子,让水汽跑出去,不然油会变稀。这个黄柏油是好东西,黄柏清热燥湿、解毒敛疮,性子比紫草平和十倍,而且纯麻油是天生的皮肤保护剂,没有任何刺激性,敷在创面上既能保湿,又能隔绝细菌,揭纱布的时候绝对不会粘肉芽。”
“雷莲爷爷在游方的时候,在乡下遇到所有外用药都过敏的烧烫伤病人,就是用纯黄柏油治好的。”
“这个法子看着简单,却是最稳妥的,比任何复杂的药膏都管用。”
说着方言就去打电话去了。
方药中听到方言在电话里对着药房一个劲叮嘱,各种细节都有,听着就感觉挺靠谱的。
打完了电话过后,西医已经凑了过来,对着方言问道:
“方大夫,这次这个,确定这个有用?”
方言摇了摇头:
“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这是目前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办法。”
他指着病房的方向,给两人解释:
“她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缺药’,是‘不能用药’。免疫系统已经彻底乱了,任何带点偏性的药物,哪怕是再温和的中药,都可能被当成敌人攻击,反而加重皮肤溃烂。”
反正这事儿就是输液搞出来的,西医听到这里,也有知道自己要放言打包票就是挨骂的举动,只好点点头。
方言看到他这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说道:
“不过我认为成功率还是很高的,纯麻油是什么?就是芝麻榨的油,人天天都能吃的东西,没有任何药性,也没有任何刺激性。它敷在创面上,就是一层物理保护膜,把空气里的细菌隔开,不让创面继续干燥开裂。”
“黄柏也是一样,虽然能清热燥湿,但它的性子是‘敛’不是‘攻’,而且磨成极细的粉混在麻油里,浓度极低,只会慢慢渗进创面,不会刺激皮肤。雷莲爷爷当年治的那个病人,比她还严重,全身百分之九十的烧伤,对凡士林、磺胺、所有抗生素软膏都过敏,就是靠这个黄柏油,敷了三个月,最后连疤都没留多少。”
旁边的方药中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我怎么把这个茬忘了!越是这种百药不耐的情况,越不能搞复杂,越简单越安全。以前我也用麻油给烧烫伤病人润过创面,但从来没想过加黄柏粉,还是你想得细。”
西医医生听到这里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又要用什么特殊的药呢,没想到就是食堂里的香油。那这个要是再过敏怎么办?”
“不可能。”方言斩钉截铁地说,“除非她连芝麻都过敏,但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真要是连纯麻油都过敏,那我们就只能用生理盐水湿敷了,那效果就差远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也就只有等着接下来的药到了。
接下来到的是内服的药。
因为是方言吩咐的抓紧时间,中药房的动作相当快,熬好过后立马就弄上来了。
“现在喂,还是等外敷过后再喂?”方药中对着方言问道。
西医也说道:
“需不需要做一下测试?别进去也过敏可就完了……”
方药中听到这话也赶忙说道:
“你说得对,内服必须更小心,绝对不能直接灌。”
方言点头,伸手接过护士手里的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用手沾了一点尝了尝温度:
“嗯,药熬得刚好,不浓不稀,温度也合适。”
他转头对着护士吩咐:
“这样,去拿一根无菌棉签,蘸一点药汁,轻轻涂在她下唇内侧黏膜上,就涂一点点,别弄多了。等十五分钟,要是没有红肿、起泡、发痒,再开始喂。”
护士点头答应下来。
众人看着护士走了进去,都忐忑地等着结果。
“内服比外用安全得多,你们不用太紧张。”方言看着一脸紧张的西医和方药中,解释道,“外用药是直接接触破损的皮肤,免疫系统第一时间就能反应;但内服的药要经过胃肠道吸收,进入血液的时候浓度已经稀释了很多倍。而且我这个方子不是单纯的清热解毒,里面有西洋参、麦冬、生黄芪大补气阴,先把她的正气托住了,免疫系统就不会那么容易‘发疯’。”
“再说了,她连饭都能吃,药汁总比饭温和吧?只要剂量控制好,少量频服,一点点让她的身体适应,就不会出大问题。”
方药中听到这里,恍然点头:
“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西医说道:
“我看不刺激食管最好直接插胃管吧!”
“千万别用胃管。”方言连忙摆手:“她食道黏膜全烂了,插胃管就是二次伤害,能从嘴里喂就尽量从嘴里喂。一次就喂三毫升,顺着嘴角慢慢流进去,让药汁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既能润喉咙,又能慢慢渗进食道。十五分钟一次,哪怕一天喂二十次,也比一次灌一大碗强。”
“要是喂的时候她呛咳,就立刻停,侧过身给她拍背,别让药呛进肺里。犀角粉等喂完三次药汁再冲,一次冲三分之一,用温水调得稀稀的,同样少量慢慢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