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建议好。”赵炳南也放下筷子,“我们皮外科在朝鲜战场上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很多战士当时看着伤口好了,但体内湿毒没清干净,回国几年后复发,比当年还重。如果能在早期就筛出来,用中药调一调,根本不会发展到后面截肢的程度。”
秦开远越听越觉得事态严重,点头的频率越来越高:
“好,我明天就上报,争取尽快下发通知,把筛查工作铺下去。”
“还好方大夫最近给我们培训了好几批的中医出来,人员应该是够用的。”
方言这边接过话茬说:
“还有一个问题,今天看到的这些病,都是到了后期才转到您这边来的,前期的治疗五花八门,有的在西医院,有的在中医院,用药也很杂,有些战士甚至同时吃着七八种药。”
“这导致后续治疗时,我们不仅要处理原发病,还要处理药物带来的后遗症。所以能不能建立一个统一的诊疗档案?凡是这批参战回来的战士,只要是出现不明原因症状的,都统一归口到军区总院的中医科或者协和的中医科来,集中管理,集中治疗,避免各自为战。”
秦开远听到这里,沉思了一下,说:
“这个建议很好,但我需要回去和总后医务部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操作才不违反规定。”
“行,您先考虑着。”方言点点头。
接下来菜也上齐了。
大家也都没再多聊工作上的事了,饭桌上的话题也渐渐放松下来。
说起了赵炳南年轻时在朝鲜战场的见闻,打开了其他一众老干部的话匣子。
一个个都开始回忆当年,给方言他们这些年轻人听得入迷了。
方言倒是还好,毕竟是经历过网络时代的,关庆维和安东听的菜都忘记吃了。
菜过五味,好多人都喝醉了,秦开远吩咐服务员上了汤,每人一小碗。
正喝着汤,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秦开远说。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人,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军衔,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身居高位多年的人。
来人刚一进门,满桌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
秦开远快步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呀,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老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位大夫,然后上来伸手挨个握了握:
“听说几位专家今天都在,我特意过来拜会一下。犬子的事,麻烦各位费心了。”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警卫员,对方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病历袋,不用问也知道是病人的资料。
方言身边的老姚和老曹两位老同志也上前寒暄了两句,方言听着他们都叫团长,很显然这位是他们老领导了。
服务员添了副碗筷,老人却没动筷子,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直奔主题。
“不瞒各位,我家小子大腿后侧挨了块弹片,当时战地医院取了弹片,缝了针,看着是长好了。可回来不到半年,伤口又破了,反反复复流脓,怎么都长不上。跑了三家西医院,都说窦道太深,靠近坐骨神经,要清创就得挖掉一大块肉,弄不好就得落个腿瘸。”
“他才二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我刚才去看了下做了手术的小赵和小丁,听说今天来的赵老治皮肤窦道是一绝,又听说方大夫年纪轻治病一治一个准,实在等不了,这才特意过来,就是想恳请二位一会儿抽空给看看,能不能插个队今晚就弄了?”
老人的话说完,包间里安静了两三秒。
秦开远顿时露出个为难的表情,这会儿都收工了,赵炳南还喝高了,这插队能插吗?不早点来……
赵炳南这会儿倒是还好,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平静地开口:
“病历带了?我先看看。”
老人闻言,立刻从警卫员手里接过病历袋,双手递到赵炳南面前:
“带了,全带来了。昆明军区总院、广州军区总院、还有空军总院的,前后做了三次清创、两次窦道造影,片子也都在里面。”
赵炳南接过袋子,先掂了掂分量,然后才抽出里面的一沓病历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方言站起身走过去,在赵炳南身后看了起来。
第一张主诉一栏写着:
“右大腿后侧弹片伤术后,反复流脓。”。
现病史里记录了详细的时间线:战地医院初次清创缝合,术后两周拆线,伤口愈合良好,回国后约四个月,原伤口处出现红肿热痛,自行破溃流脓,然后昆明军区总院扩创引流,术后两周愈合,一个月后再次复发,转广州军区总院,造影发现窦道深约7cm,末端靠近坐骨神经,建议保守治疗,回京后空军总院继续换药,无好转。
赵炳南翻到造影报告那一页,他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揉了揉眼睛,把报告递给方言:
“来,小方你看看这个。”
方言接过手,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和示意图。
窦道从皮肤破溃口斜向内上方走行,约7厘米深,末端紧贴坐骨神经外缘,形成一个约1.5厘米直径的囊状空腔。
凭借他加持的经验,他顺口就说道:
“这个位置有点刁,窦道末端正好卡在坐骨神经和臀大肌之间的筋膜间隙里,离神经主干不到两毫米。常规手术刀进去清创,稍有不慎就会损伤神经。”
“而且不光是神经的问题。这个空腔的形状,不是圆形,是扁的,像一片叶子。说明里面不光有腐肉,还可能有一片薄薄的碎骨或者弹片渣,横着贴在神经表面。造影剂没有完全填满空腔,被那个异物挡住了。”
赵炳南凑近看,果然发现造影剂的分布不均匀,在空腔的底部有一片细长的透亮区,没有被造影剂填充。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方言说道:
“观察的挺准……你看这个是金属吗?”
“不一定。”方言摇了摇头,“也可能是碎骨片,或者战地医院清创时留下的纱布纤维。太薄了,X光拍不出来,但它的存在就会让窦道永远长不上。”
赵炳南听到这里,抬头看向方言:
“那你怎么看?”
方言说道:
“还得做手术,就用您今天的办法来,我感觉就挺好。”
赵炳南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
“今天怕是不行了,我人都喝晕了。”
说罢,他看向方言:
“要不等明天,要不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