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也没管他们那边的,手里的钢笔刷刷的写起来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也就是火针上药的详细手法。
写好了过后,他对着刘长河说道:
“好了,先让我徒弟给你脸上消毒,我这里马上准备火针给你上药。”
方言话音刚落,安东已经麻利地准备好了消毒工具。
他随时都准备着呢。
他手里端着的是一个白色搪瓷盘,里面摆着碘伏棉球、酒精棉球、一把小镊子和几块无菌纱布,在方言旁边的器械台上一字排开。
“来,仰头!”安东对着刘长河说道。
听着金毛老外说着中文,还要给自己上手消毒,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
“你这中文说的够好啊?”他一边配合仰头消毒一边对着安东说道。
“嗐,我十岁出头就跟着我爸过来了,最开始说的不太好,后来跟着我师父就说的流畅了。”安东一边麻利的消毒一边说到。
说完他还说道:
“我以前还经常到这边来玩呢,不过和我玩的那帮人没你爸这么高的职位,他们父母都在下面的干部楼那边,我还有好几个玩的好的朋友都去南边打仗了。”
“是吗?叫啥名字,没准我认识呢?”刘长河有些诧异地问道。
“陈宇,李军,张海洋,你认识不?”安东说道。
刘长河咋把眨眼说道:
“好像……好像有印象,但是不太熟……那个陈雨是不是女的?”
“男的!”安东摇摇头,一听这人就不认识。
方言这边先重新洗了一遍手,然后戴上新手套。
他回到检查椅旁,从自己带的针盒里取出一根细火针。
然后把火针夹在酒精灯的火焰上烧,针尖从银白色慢慢变成暗红色,又变成透亮的橘红色。
这边做完过后,安东那边消毒完毕了。
“师父好了!”安东说道。
方言等针尖的温度从透亮橘红稍稍回落到暗红,才走了过去说道:
“好了,刘长河同志,我要下了,你稳住别动。”
刘长河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只是用力抓紧了扶手。
被火撩了脸过后,他看到这些通红通红的东西就有种紧张感。
止不住的紧张感。
方言这边左手固定住他下颌处的皮肤,右手手腕一沉,火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非常精准地刺入破溃点边缘约两毫米的位置,随即快速拔出。
“嗤”一声针尖破皮的伴着一缕极淡的白烟升起,空气中弥漫开一丝焦灼的气味。
刘长河脸微微抽了一下。
方言没有停手,沿着破溃点边缘,每隔两毫米刺一针,一共刺了三针,呈三角形分布在破溃点周围。
每一针的深度都控制在三毫米以内,角度微微向破溃点中心倾斜,像是三根细小的引线,把深层的瘀浊往出口方向引。
下完三针后,方言放下火针,拿起一根小号探针,轻轻探了一下刚才点刺的深度,确认没有伤到深层组织,然后才直起身。
“什么感觉?”方言问。
“不疼,就是有点……热。”刘长河说。
方言点了点头:
“正常。火针的高温会激发局部气血,热感说明气血被调动起来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从旁边拿起一个白瓷小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药膏,质地细腻,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冰片和乳香没药的清凉气味。
方言用竹片挑出约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均匀地涂抹在一块纱布上,然后小心地敷在刚才点刺的三个针孔上,轻轻按压了几秒,再用胶带固定。
“好了。”方言摘下手套,“拔毒膏敷上了。明天这个时候过来换药,我看看引流液的情况。如果顺利,三五天内异物就会被托到体表。”
刘长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下巴上的纱布,像是在确认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啊?这就完事儿了?”
“嗯,完事儿了。”方言说,“回去之后不要碰水,不要自己揭开纱布。如果感觉局部发胀、发痒,是正常现象,说明药力在起作用。但如果出现剧烈疼痛或者发热,立刻联系秦部长,我随时过来。”
刘长河有些懵逼的把手放下来了。
他还以为要多久呢。
老刘同志也有些诧异:“这么快啊?”
“快才说明技术好嘛。”一旁的赵炳南刚才也在偷偷看这边,听到这话他就搭了一句。
老刘同志被这句话逗笑了,脸上的神色又松了几分。
他走到方言面前,再次握了握他的手。
“感谢感谢,感谢方大夫。”
方言摆摆手,又叮嘱了下饮食这块儿,这才转头看向其他人。
好嘛,他最后一个选的人,结果最先做完,其他人这会儿要么在翻看历史医案挠头,要么还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讨论,要么就是和赵炳南一样,还在等着方言这边看完第一个,好和他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赵炳南对着方言说道:
“你看看我这个,战地的医护人员,在处理伤员创口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器械划破了一道口子。当时没在意,简单消了毒就继续工作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红肿,后来慢慢溃烂,用了抗生素也不见好,一周后开始低烧、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送到后方昆明医院检查后发现多种感染阳性反应,经过四个月治疗过后检查反应消失,但是出院后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我怀疑是不是你昨天碰到的那个什么……我记不得名字了,就是那个女同志的那个病。”
方言问道:
“您说的是吴真英同志的那个类鼻疽?”
“嗯,对对对!”赵炳南连连点头。
方言摸了摸下巴说道:
“伯克霍尔德菌感染,潜伏期长,容易复发,抗生素效果不理想,而且往往在免疫力下降的时候重新冒出来。这位同志长期在野战医院工作,接触伤员的血液、体液,手上又有破损,确实有感染条件。”
说完他想到其实类鼻疽这东西还需要四天才能培养出来,吴真英那个昨天才采集,今天都还拿不到结果呢。
方言想了想说:
“其实有三个点可以做初步判断。第一,她手上的创口是在处理伤员时被划伤的,如果当时接触的伤员带有类鼻疽菌,就有可能通过创口感染。第二,她在昆明治疗后检查结果转阴,出院后又复发,类鼻疽的特点就是容易复发,因为细菌会躲进巨噬细胞内休眠,免疫力下降时重新激活。第三,她现在的表现,低烧、恶心呕吐、创口迁延不愈,这个跟吴真英同志早期的症状很接近。”
方言转向病人,问了一句:
“同志,您在昆明住院的时候,医生有没有给您做过一项检查,叫‘血培养’或者‘特殊培养基培养’?”
病人想了想:
“做了很多次抽血,但具体是什么检查我不太清楚。”
方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战地的医护人员培训其实没有他们这么严格的,好多东西都是保证在紧急情况下能够起作用就行了。
病人是个留着短发看起来很中性的姑娘,这种去部队,大部分都是技术兵或者医疗兵岗位。
方言想了想又问:
“那您手上的创口,在昆明治疗期间有没有好转过?比如缩小、干燥、结痂?”
“有。”姑娘说,“住院的时候确实好过一阵,创口缩小了,也不怎么流东西了。但是出院大概两周后,又开始慢慢烂回来,跟之前一样。”
方言对着赵炳南问道:
“赵老,您是什么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