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提头发,没提眉毛,也没说“你抬头让我看看”,就只问伤口和睡眠。
这个就是避开她最在意的事儿。
姑娘埋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麻。”
“胀得慌……睡不着,一点动静就醒。”
方言点头,继续问道:
“伤口麻胀的感觉,白天和晚上有没有不一样?是夜里重些,还是下地活动开了反而厉害?”
姑娘依旧埋着头,闷声答道:“夜里重……躺着不动也胀得慌,阴天下雨更明显,像有虫子往骨头缝里钻。”
很好话多了一些了。
方言微微点头,又问:
“那遇着冷水或者凉风的时候,伤口会不会发紧、疼得更厉害?”
“……嗯,凉了就发硬,摸着木木的。”后者回答。
他没在伤口细节上多纠缠,怕勾得她想起受伤时的场景,转而绕到睡眠上:“睡不着是躺半天合不上眼,还是睡着以后一点动静就醒?醒了之后还能再睡着吗?”
“容易醒。”姑娘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发颤的鼻音,“一点脚步声、水管子响,心就突突跳,半天缓不过来。有时候做噩梦,一吓醒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到天亮。”
“梦里都是前线的事?”方言随口接了句,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吃了什么。
姑娘猛地顿了一下,浑身都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起来,过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方言立刻收住话头,平稳地转了话题:“吃饭怎么样?一顿能吃多少?嘴里发苦、发黏吗?口干不干,想不想喝水?”
“没胃口,吃两口就饱了,多吃一点就堵得慌。嘴里没味儿,早上起来发苦。不渴,不想喝水。”
“大便呢?几天解一次?干不干,有没有便血?”
“两三天一次,有点干,没有血。”
“小便颜色正常吗?偏黄还是偏清?解的时候疼不疼?”
“偏黄……不疼。”
问到这儿,方言顿了顿,拿起自己的纸笔开始刷刷的写了起来,同时问道:
“平时会不会无缘无故心慌、胸口发闷?身上有没有莫名出现青一块紫一块的瘀斑?”
看到方言这动作,还有他平静的态度,好像一下就让人安静下来了,对方也想了想回应道:
“有时候突然就心慌,像揣了个兔子似的……瘀斑没注意,好像没有。”
方言一边写一边问:
“眼睛干不干?怕光到什么程度?是见了太阳光刺得疼,还是连屋里普通的灯泡都觉得晃眼?”
患者说到:
“……太阳光不敢看,灯也得蒙着布。亮一点就头疼,眼睛睁不开,连看人都觉得晃。”
聊了约莫十分钟,见她渐渐放松下来,方言才说道:
“那我搭个脉,先左后右。”
被子动了动,一只细瘦的手腕慢慢伸了出来。
很好知道配合就行了。
有些时候遇到这种病人就是要一点点的来。
方言伸手按了上去。
第一感觉是这皮肤凉得像蛇一样。
冰凉冰凉的。
腕骨凸得明显。
方言找到寸关尺,开始诊脉。
脉象细弦而数,寸脉浮散,尺脉偏弱。
这是是心血亏虚、胆气不宁、余毒瘀阻的征象,和路上预判的差不多。
“好,换右手,另外舌头吐出来我看一眼。”
姑娘伸出右手,然后微微抬起头,把舌头伸了出来。
借着不太亮的灯光,方言看到舌质淡紫,苔薄白而腻。
“舌头翘起来,我看看舌头下面。”
患者听话照做。
然后方言看到舌底络脉青紫。
这瘀血内阻得厉害。
等到右边的脉搏摸完了,方言才说到:
“腿上的伤口,我看一眼就行,不用动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