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眉心微蹙。
“……计缘?”
他重复着,语气带着几分恍惚。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一声。
“这么看来,他倒还真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顾言抬起头,看着师尊。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当年在罗刹海,师尊临死之前,将杀我的遗愿托付给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梦魇真君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坦然道:“是,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做成此事,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顾言看向梦魇真君,嘴角的弧度不知是讥讽还是苦涩。
“师尊,你知道吗?他如今的修为,已至元婴初期,更可怕的是,他还是个金身玄骨境中期的体修。”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甚至都没有动用紫霄神雷……就能完全压制弟子。”
“他太强了,强到弟子与他交手时,有种面对元婴后期大修士的错觉,不,寻常的元婴后期,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梦魇真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他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那几片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
“他的确很强。”
梦魇真君平静道。
“早在他还是结丹期的时候,为师就看出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密室虚无的角落,仿佛穿透层层深海与万里虚空,看到了多年前罗刹海上的那个身影。
“若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必成一方巨擘。”
梦魇真君收回目光,看着顾言,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为师当时算计他,算计得最狠。”
顾言一愣。
随即,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这狭小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又不得不接受的意味。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师尊……弟子一直以为,您老人家临死前托付遗愿,是存了几分借刀杀人的心思……没想到,您连这借刀的过程都不肯放过,还得先把刀磨锋利了再借出去?”
他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语气中满是讥诮。
梦魇真君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脸上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变。
“为师当时也没想到,这把刀,竟磨得这般快。”
他放下茶杯,轻叹一声,语气中竟有几分真切的感慨。
“不到百年,从一个结丹小辈,到元婴初期,金身玄骨境中期体修……这等机缘与资质,放眼整个荒古大陆,也属顶尖。”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顾言。
“言儿,你说,为师现在该怎么办?”
顾言收住笑声,眯眼看着梦魇真君。
师徒二人对视片刻,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顾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师尊这是怕了?”
梦魇真君坦然点头:“怕,怎么不怕?为师现在不过是一道残魂重修,修为尚未恢复,别说与他正面交锋,便是他此刻站在为师面前,为师怕是连逃命的把握都没有。”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言看着他,嘴角的讥讽愈发浓郁。
“所以师尊打算怎么办?跪地求饶?隐姓埋名?还是……再托付一次遗愿,找个新的磨刀人?”
梦魇真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认真道:
“为师打算隐姓埋名,寻一处秘境闭关,直到计缘死去,再出山。”
顾言:“……?”
梦魇真君继续道:“为师现在是夺舍重修,随着修为精进,寿元漫长,计缘虽是天骄,但他背后没有通天背景,以他的行事风格,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元婴期修士陨落的概率本就不低,更何况是他这种四处结仇的性子。”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杀不死计缘,为师还熬不死他不成?”
顾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声音干涩道:“……那若师尊熬死了,计缘还没死呢?”
梦魇真君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然凉透的茶汤,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密室中,寂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最终,梦魇真君抬起头,望着密室上方被重重阵纹封印的岩层,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若真如此……”
“那为师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去往别的大陆。”
他转头看向顾言,眉眼舒展,竟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的笑容。
“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容身为师的角落。”
顾言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睥睨极渊,纵横无敌的梦魇真君,此刻却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盘算着如何躲避曾经的追杀对象。
他忽然又想笑了。
但这一次,他笑不出来。
“师尊,”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变了。”
梦魇真君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是啊,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修长,骨节分明,与四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为师连续两次都死在你手里。”
他抬眼看着顾言,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真不愧是为师的高徒。”
顾言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最后还不是栽在师父手里了?”
梦魇真君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师徒二人闲话家常。
“老古人说姜还是老的辣。”
“肯定是有道理的。”
顾言默然。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
那石板上刻着细密的阵纹,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
他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他从万里外带回这批阵盘材料,在这间密室中独自忙碌了七天七夜,一笔一划刻下这些符文。
那时候他想的是,万一哪天真的大难临头,这里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从未想过,当大难真正来临时,在这条退路的尽头等着他的,会是他的师尊。
他也没有想过,在师徒二人最后的这场对话中,他竟会觉得……这样也挺好。
顾言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梦魇真君站起身来,绕过那张冰冷石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步伐很慢,很稳,像四百多年前,每一个清晨向他走来,检查他昨夜功课的时候。
梦魇真君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顾言坐在寒玉床边沿,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师尊的脸。
这张脸,他曾仰望了四百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浑身是血躺在山野间,是这张脸的主人从天而降,低头看着他。
那时候他的眼中只有敬畏与感激。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手将这张脸的主人推入深渊。
他也从未想过,在这位他曾两度弑杀的师尊眼中,至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怨恨与杀意。
“言儿。”
梦魇真君开口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顾言的发顶……那是四百多年来,师父对弟子独有的,带着慈爱与期许的动作。
顾言的身躯,微微一颤。
“为师这辈子……”
梦魇真君的声音很低,如同深秋的风拂过枯叶。
“从没有后悔收你为徒。”
顾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密室中很安静,只有茶水凉透后细微的涟漪声,以及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
良久。
顾言缓缓站起身来。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的灰布长衫,然后……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
以最正式,最隆重的弟子之礼,俯身,稽首,大拜。
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坦然:
“不肖弟子顾言。”
“就不劳师父动手了。”
他没有抬头。
梦魇真君低头看着跪伏于地的弟子,看着他花白的发顶。
“为师这一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醒什么。
“最骄傲之事,是收你为徒。”
“最遗憾之事,是没能教会你,什么才是真正重要之物。”
他收回手。
顾言依旧跪伏于地,纹丝不动。
但他的气息,正在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消散。
分神傀儡中那缕残魂,正主动,决绝地,一点点湮灭。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这是弟子能为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
当神魂湮灭至最后一丝时,顾言忽然抬起了头。
他望着梦魇真君,那双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一种放下所有执念后的释然。
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那不是苦笑,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纯粹的……笑意。
“修仙,修仙……”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修他娘的仙。”
话音落下。
他的身躯微微一晃。
随即,那双眸子里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无声熄灭。
顾言。
极渊大陆近千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骄,曾两度弑师,野心滔天的一代魔道枭雄……
就此,形神俱灭。
密室中,寂静如死。
梦魇真君低头,看着跪伏于地,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傀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跪伏于地的弟子。
然后,他转身。
一步步走向密室出口。
青衫的衣摆拂过冰冷石板,带起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态依旧从容。
密室尽头,一层水波般的传送禁制无声亮起。
梦魇真君踏入其中,身形逐渐模糊,消散。
禁制敛去光芒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仿佛只是深海中一缕微不足道的回响:
“言儿……”
“为师的茶,还没喝完。”
无人应答。
密室重归死寂。
墙角那只粗陶茶杯中,浅碧色的茶汤早已凉透。
几片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上方三千丈,无名海岛依旧孤零零矗立在墨色的海面上,寸草不生,了无生机。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
天空灰蒙,无边无际。
极渊大陆的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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