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议事阁,柳源让人奉了灵茶。
至于一旁的周苍,此时只顾着惊讶。
他原本以为,计缘请来柳源这位元婴修士,就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
没想到这才几天,一下子又来了三位!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位女修,一个看着明艳飒爽,一个娇俏灵动。
可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位,怕是都和计缘关系匪浅。
周苍心里暗自咋舌……这计师弟主修的,该不会是什么双修功法吧?
心里虽是如此想,可他表面却不动声色,朝着几人拱手行礼:
“在下周苍,见过各位道友。”
云千载微微颔首,凤之桃和沐雪瑶则是起身回了一礼。
柳源则是在一旁给彼此介绍身份。
不过他特意把沐雪瑶的介绍改了,没提道侣两个字,只说是“故友”,生怕再刺激到凤之桃。
沐雪瑶也没拆穿,只是端着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没说话。
几人落座之后,柳源先开口,跟云千载和凤之桃说了眼下的情况:
“云师兄,凤师妹,计兄应该也跟你们说了,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对黑白神殿动手。”
云千载颔首,没有开口。
凤之桃也点了点头,随即皱起了眉,问道: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黑白神殿的三个元婴修士,两中一初,他们就是冲着听涛阁来的,看样子是想先下手为强,端了这里。
这段时间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黑白神殿的人,有没有来过?”
柳源和周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周苍率先开口。
“这段时间,听涛阁周边确实多了不少不明身份的修士在窥探,只是护山大阵一直开着,他们没敢贸然靠近。
我们也加强了戒备,只是没想到,黑白神殿竟然已经派了元婴修士过来,还准备直接动手。”
柳源也跟着说道:“还好你们在路上遇上了,若是让这三个人直接摸到山门来,我们两个,怕是还真有点难应付。”
他刚结婴,修为还没彻底稳固。
周苍也只是元婴初期,对上两个元婴中期加一个元婴初期,确实讨不到好。
凤之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来黑白神殿是真的急了,连这种先下手为强的事都做出来了。”
“他们既然能派第一波人,就能派第二波、第三波。柳兄,你能不能联系上计师弟?
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他,问问他接下来的安排,不能再这么被动等着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便凭空在这阁楼响起。
“没事,我已经知道了,不必担心。”
这声音熟悉至极,在场的几人都抬起了头。
凤之桃眼前一亮,心里的那点委屈和火气,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了惊喜。
沐雪瑶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直接站起身。
柳源和周苍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
计缘回来了。
他们下意识地扭头,朝着议事阁南边的窗外望去。
只见天边,一道暗红色的血线破开云层,以快到极致的速度,朝着听涛阁的方向疾驰而来。
不过眨眼间,那道血线就已经到了近前。
“……”
与此同时。
极渊大陆西南,云崖观。
临海的一处断崖边,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拍打着崖壁,发出阵阵轰鸣。
崖顶的青石平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乾阵老怪和苏白泽相对而坐。
石桌之上,是一局已经下了大半的围棋。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棋盘之上,已经隐隐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乾阵老怪捻着一颗黑子,眯着眼睛,看着棋盘,半天没有落下。
苏白泽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看着自家师兄这副犹豫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兄,你都看了半柱香了,到底落不落子?”
乾阵老怪没理他,依旧盯着棋盘,眉头紧锁。
待他好不容易下了一子后。
苏白泽笑了笑,捻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咔嚓一声,吃掉了乾阵老怪三颗黑子。
他放下棋子,才慢悠悠地开口,问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师兄,我们这次真的要铁了心,跟着计缘一块动手吗?”
乾阵老怪这才收回目光,抬眼看了苏白泽一眼。
他长叹了口气,落了一子,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苏白泽,语气平淡的说道:
“你是觉得,计缘和黑白神殿对上,是以卵击石,怕我们站错了队,最后把整个云崖观都赔进去,对不对?”
苏白泽没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他又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又吃掉了两颗黑子,这才开口道:
“不是我胆小,是这件事风险实在是太大了。黑白神殿在极渊大陆盘踞了几千年,根深蒂固,八大圣地以它为首,底蕴深不可测。”
“计缘是厉害,元婴中期就能斩了元婴巅峰的杨顶天,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就算他拉拢了一些散修,拉拢了我们这几家,可跟黑白神殿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更何况,黑白神山还有五阶的黑白双杀阵,那可是化神老祖布下的大阵,哪是那么好破的?
万一破不开阵,我们这些先站队的,第一个就要被黑白神殿清算。”
他说着,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石栏上的欢喜娘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欢喜娘娘晃着腿,手里捻着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看着海景。
听着不对,她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接话。
乾阵老怪看着苏白泽,摇摇头。
“你啊,活了几百年,还是只看得到眼前的三寸地……死了这条心吧,别想着骑墙观望,当墙头草。”
他拿起黑子,在指尖捻着。
“两大势力相争,最先死的,从来都不是对阵的双方,而是那些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你以为,我们现在不站队,就能独善其身了?”
欢喜娘娘也跟着开口,她从石栏上跳下来,走到石桌旁,俯身看着棋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
“这极渊大陆的天,马上就要变了。要么站在新王这边,要么守着旧王去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时候我们若是不选边站,等尘埃落定的那天,第一个被清剿的,就是我们云崖观。”
苏白泽默然。
他知道两人说的是实话。
这种改天换地的大事,从来都没有中立的余地。
可他心里,依旧还是没底。
他捻起一颗白子,又落下,吃掉了棋盘上的几颗黑子,抬头看向乾阵老怪,又问道:
“就算要站队,可你们真的就那么相信,计缘能灭掉黑白神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黑白神殿就算这些年不如从前了,底蕴也还在。
且不说那座五阶大阵,就算大阵真的被破开了,黑白神殿经营了几千年,里面难道就没有压箱底的化神手段?
真要是逼急了,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乾阵老怪闻言,啪的一声,黑子落在棋盘上,原本看似陷入颓势的黑棋,瞬间多了几分生气。
他抬眼看向苏白泽,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时势造英雄,可有的人生来,就是造时势的。”
“计缘这种人,是秉持着天地气运而生的。
你看他一路走来,从苍落大陆到极渊大陆,再到荒古大陆,哪一次不是在绝境里翻盘,哪一次不是创造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当年他不过金丹期,就能在八大圣地的围剿里逃出生天,能在九幽裂隙里,让一众元婴大能折戟沉沙,他自己却全身而退。
现在他到了元婴中期,能斩元婴巅峰,你觉得他会打没准备的仗?”
乾阵老怪说着笑了笑,转头看向欢喜娘娘。
“这点,你欢喜师姐比你看得明白,也比你更信他。你有什么想问的,让她给你说说。”
苏白泽果然转过头,看向欢喜娘娘,拱手道:
“还请欢喜师姐解惑。”
欢喜娘娘掩唇笑了笑,眼波流转,落在了棋盘上,随手捻起一颗黑子,帮乾阵老怪落在了一处关键的点位上。
她这才开口,声音轻柔。
“苏师弟,我问你,当年苍落大陆的事,你听过多少?”
苏白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商西的魔道攻陷了商东的正道,苍落大陆生灵涂炭,水龙宗举宗迁往荒古大陆,最后整个苍落大陆,都被魔道的势力占了。”
“那你知道,计缘那时候,是什么修为吗?”
欢喜娘娘笑着问道。
苏白泽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计缘是苍落大陆出来的,却不知道当年的细节。
欢喜娘娘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缓缓开口:
“那时候的计缘,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拜了个结丹期的师父。
按道理来说,宗门都要跑了,他跟着一起去往荒古大陆,安安稳稳地修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没有,他主动选择留在了已经沦为人间炼狱的商东,留在了苍落大陆。”
“至于后边的事,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了。”
欢喜娘娘说着,看向苏白泽,笑了笑:
“那时候的他所面对的局面,不比现在面对黑白神殿,要难得多?那时候他都能赢,现在你觉得他会输?”
苏白泽默然了。
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半天没有落下。
他确实没想到,计缘当年,竟然有这般胆魄。
筑基期就敢留在沦陷的大陆,跟整个魔道为敌。
这份心性,这份胆气,就不是常人能比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两人说:
“也是奇怪,这些年,结婴的修士是越来越年轻了,就好像现在的年轻人,天赋越来越逆天了。”
乾阵老怪没接他这话,只是捻着一颗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三人都没再说话,崖顶只剩下海浪拍崖的声响,还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脆声。
就在这时。
三人几乎是同时,脸色微微一变。
下一息,三枚一模一样的黑色令牌,从三人的储物袋里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令牌之上,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计”字,此刻,那令牌之上,正蔓延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三枚令牌同时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黑色的齑粉,散在了海风里。
这是计缘之前给他们的传讯令牌。
令牌碎裂,只有一个意思。
动手!
就是现在!
三人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闲散和犹豫尽数褪去。
苏白泽手里的白子,被他随手放在了棋盒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乾阵老怪拂了拂衣袍,目光看向东北方,那里,是黑白神山所在的方向。
欢喜娘娘也收了脸上的笑意,看向乾阵老怪,沉声开口:
“那我和苏师弟,就先去溪南半岛镇守传送阵了。乾阵师兄,你去往黑白神山可千万要小心些。”
“放心。”乾阵老怪点了点头,“溪南半岛那边,就交给你们二人了。记住,守不住阵,就毁了阵法,绝不能让荒古大陆的人,踏入极渊大陆半步。”
“我省得。”
欢喜娘娘颔首应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化作一道粉色的遁光,冲天而起。
苏白泽也对着乾阵老怪拱了拱手,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白光朝着西边的溪南半岛疾驰而去。
不过眨眼间,两道遁光就消失在了天际。
断崖边,只剩下乾阵老怪一人。
他低头看向石桌上那盘还没下完的棋局。
棋盘上,白子已经占尽了优势,黑子的大龙被围,看似已经陷入了死局。
乾阵老怪捻着手里那颗犹豫了许久的黑子,忽然笑了笑。
他随手一抛,将那颗黑子抛向了棋盘。
他看且不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遁光,直冲云霄,消失不见。
他走后。
海风卷着那颗黑子,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棋盘上的一角。
“啪——”
黑子落定。
就在这一子落下的刹那,棋盘上原本已经快要被绞杀殆尽的黑子,瞬间活了过来。
几条看似必死的棋路,被这一子彻底盘活。
非但如此,那黑子落下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合围之势,反将白子的大龙,死死地困在了其中。
一举,便绞杀了白子的整条大龙!
胜负……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