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城。
传送港内。
光华敛去，天狐族一行人的身形从阵纹中浮现。
涂山雪走在最前，裙袂不沾尘埃，面容清冷如霜。
胡山落后她半个身位，余下十余名狐族女修依次排开，衣袂翩跹，引来传送港内不少修士侧目。
董倩原本也在队伍的最前方，就站在涂山雪右手边半个身位的位置。
但等众人穿过传送港的大门，走上仙林城主街的那一刻，她的脚步便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
先是让过了胡山，再让过了两个化神期的狐族护卫，然后是那些个元婴期的年轻狐女，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走过。
等整支队伍全部出了城门，腾空朝东边的仙林山飞去的时候，董倩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或者说，是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前。
这个位置是她刻意选的。
走在最后面，所有人的后背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任何变故发生的时候她都有最多的时间来做出反应。
这个习惯不是来了昆吾大陆才养成的。
早年在苍落大陆，她还是水龙宗一个不起眼的弟子时，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她都会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也从没有将后背暴露给其他人的习惯。
加入天狐族之后面对的血脉压制和族群排挤，不但没有磨掉这份谨慎，反而让它更加根深蒂固。
所以哪怕没有计缘那句“此行很危险，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也知道此次去往凤仙城的路，凶多吉少。
尤其是涂山雪宣布要绕道仙林山之后。
去凤仙城明明有直达传送阵。
碧梧城到凤仙城，跨城传送阵一个时辰就能到。
可涂山雪偏要绕道仙林城，理由是去仙林山拜访胡山的一位故友。
这个理由董倩当时听了就觉得不对……眼下八卦门逼得这么紧，天狐族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凤仙城去避难，怎么还有闲心在半路上访友？
胡山活了几千年，什么故友不能等到了凤仙城安顿下来之后再联系，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绕道去见面？
至于此行究竟会出什么问题，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方向。
动手的多半是八卦门……这是最直接的答案。
八卦门对天狐族的逼迫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从暗地里的试探到明面上的施压，手段一次比一次狠。
如果青玄长老那一脉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恨不得把天狐族赶尽杀绝，那么在碧梧城到凤仙城的半路上设伏，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真的是八卦门吗？
董倩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狐女的背影，落在队伍最前方涂山雪那身雪白的狐裘上。
涂山雪联系上了魔神大陆的魔族。
虽然事后每次见面都没让董倩参与，但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多方打探之下，也是知晓了其中一二。
魔神大陆的魔修是什么德性，整个人界的典籍上写得清清楚楚。
狡诈，贪婪，反复无常，跟他们合作的势力十个里有九个半最后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天狐族如今在昆西孤立无援，病急乱投医联系魔神大陆，这本身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以魔族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们既然答应了跟天狐族接触，就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帮忙……魔族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而以董倩对涂山雪的了解，她甚至可以大致推断出涂山雪在这盘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涂山雪是天狐族的三皇女。
皇女该有的毛病她全有……从小受宠，遇到事情习惯性地找族内帮忙，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约等于零。
这次在昆西大陆被八卦门压着打了这么久，以涂山雪的性子，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向天狐族祖地求援。
但祖地那边的回应呢？
妖神大陆战事告急，天狐族自顾不暇，求援的消息发了一次又一次，每次的回复都是“再等等”“正在协调”。
董倩甚至怀疑，天狐族祖地之所以迟迟不派人来，未必全是因为战事吃紧……皇族内部的派系斗争从来都没有停过，涂山雪这一脉在族内亦有敌系。
她在这边孤立无援，某些人在祖地那边乐见其成也说不定。
总之就是没人来。
既然没人来，以涂山雪的性子，她会怎么做？
她会想方设法地逼迫天狐族祖地派人过来。
而要让祖地重视起来，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是天狐族在昆西折损了人手，丢了面子，事情闹到祖地长老会不得不出手的程度。
只有出了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族内派系才会被舆论逼着表态。
只有见了血，妖神大陆那边才会意识到昆西的局势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可问题在于，天狐族此次派来昆西的人里，真正称得上“天狐族核心成员”的只有三个人……涂山雪，胡山，还有她董倩。
这三个人里，谁可以死？
涂山雪是皇女，她不可能拿自己献祭。
胡山是炼虚后期大能，也是涂山雪在昆西唯一的保护伞，他要是倒了，涂山雪一个人在昆西根本活不下去。
思来想去，只有她董倩……一个人狐混血，在天狐族内部无足轻重，死了也不会影响皇族内部的权力平衡，但她的身份又确实够得上“天狐族正式族人”这个门槛。
她死了，天狐族丢了面子，祖地那边就有了出兵的由头。
这就是涂山雪的算盘。
而她董倩明知这是算盘，却还不得不来。
天狐血印种在血脉里，她没有选择。
但还好，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在天狐族这些年，她虽然不受待见，但混血的身份也有混血的好处……纯血天狐不屑于跟她打交道，自然也就不会注意到她私下里做了哪些准备。
保命的手段，她还是攒了一些的。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涂山雪的声音。
“涂山倩。”
董倩抬起头，发现涂山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遁光，正转过身来看着她。
整支队伍都跟着停了下来，几个狐女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后了太多，连忙催动遁光飞到了队伍最前面。
一行人已经飞出了仙林城的范围，下方的地貌从城郊的灵田和庄园渐渐过渡为连绵起伏的丘陵。
远处天地相接的方向，一片黛青色的山脉从地平线上隆起，山势不算险峻，但绵延极广，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高峰从中探出头来。
那就是仙林山的方向。
涂山雪等董倩飞到自己身边，才重新催动遁光，一边飞一边开口。
“等到了凤仙城，你要尽力说服大虞皇室协助我们天狐族。黄蘅皇后跟天狐族有些旧交，但她毕竟只是皇后，真正能拍板的是虞皇。”
“大虞仙朝对妖族的态度一向保守，到时候谈判桌上，他们肯定会拿我们的身份做文章。你可能会受些委屈，被人说几句难听的话……这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局为重。”
董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到时候会被说什么难听的话。
人狐混血的身份在大虞仙朝那些老派修士眼里是什么待遇，她心里有数。
无非是“半妖”“不人不狐”那一套，她在妖神大陆听得够多了，耳朵早就生了茧。
涂山雪专门提前给她打预防针，说明到时候要受的委屈可能比平时更多。
但那又怎样？
她只是说了声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胡山在一旁捋着胡须，等涂山雪说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了几句。
“涂山倩，到了凤仙城之后，还有一件事你得抓紧。你那道侣是鹧鸪一脉的人，鹧鸪哨虽然行踪不定，但他的那几个弟子在昆吾大陆举足轻重。”
“你多跟你那道侣联络联络，若是能说服他，让他帮我们在鹧鸪一脉那边说上话……哪怕只是让沈希声表态中立，对我们都是天大的助力。鹧鸪一脉若是能站到我们这边来，大事可成。”
董倩依旧点头说好。
语气平稳，神色如常。
然后她趁着胡山话音刚落的间隙，用闲聊般的语气问了一句，“胡山前辈，我听人说，这仙林山主早在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正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仙林山，像是在看风景，余光却在留意胡山的反应。
胡山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表情和语气都自然得无可挑剔。
“自然如此，仙林山主确实在百年前就被横剑一脉的剑修斩杀了，此事昆西人尽皆知。”
“不过老夫说的那位故友并非仙林山主……她道号红鸾真君，数百年前曾在妖神大陆游历，跟老夫有过一段交情，她隐居在仙林山也是近百来年的事，你不曾听说过也是正常的。”
涂山雪在一旁点了点头，附和道：“红鸾真君的名号我也有所耳闻。”
董倩没有再追问。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仙林山，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那个陌生的道号。
红鸾真君，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碧梧城这些年搜集的情报里也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物。
胡山说这位真君是在仙林山主陨落之后才来到仙林山的，这个解释表面上合情合理……一座炼虚修士陨落之后空出来的灵山，被另一位炼虚修士占了去继续隐居，这种事在昆吾大陆并不罕见。
但问题是时机。
仙林山主是百年前陨落的。
红鸾真君是什么时候住进仙林山的？
如果是百年前，那正好是仙林山主陨落的时候。
横剑一脉的剑修刚杀了一个炼虚修士，就有一个不知名的炼虚真君搬进死者的洞府……这个时间节点未免太过巧合。
一群人的遁光划过天际，越过仙林城外最后一片灵田，正式进入了仙林山的范围。
四周的山势从平缓的丘陵骤然收拢，一座座山峰从两侧合抱过来，将天地挤压成一条狭长的走廊。
山间盆地正中央，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阵法光罩之中，隐约可见光罩内有亭台楼阁的轮廓。
那就是仙林山的主峰。
胡山降下遁光，落在主峰前的山门处。
山门由两整块青玉雕成的门柱组成，柱身上刻满了防御阵法的纹路，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隐没在云雾之中。
胡山拄着拐杖走到山门前，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喊门……
头顶的天幕上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此地有山有水……正好用来埋葬你们天狐族。”
董倩猛地抬头看去。
天幕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盘膝而坐的高大身影。
青袍，白发，白须，白眉……那人盘坐在虚空中，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姿态极为安详。
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整片山间盆地的空气都凝滞了。
炼虚巅峰的威压从天穹上压下来，像是一座无形的巨岳倒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阵法光罩从盆地四周同时亮起，将整片山谷连同仙林山主峰一起笼罩其中。
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布方式董倩从未见过。
但光是看上一眼，就让她体内的气血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困阵。
而且是品阶极高的困阵。
天狐族一行人瞬间陷入了惊慌。
几个元婴期的年轻狐女下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几步就被阵法光罩挡住了去路。
化神期的护卫们则是纷纷祭出法宝。
董倩的反应跟他们都不一样。
她没有后退……后退没有意义，困阵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只是无声无息地往胡山身边靠了半步，然后抬头看向天幕上那道青袍身影。
涂山雪也在同一时间退到了胡山身侧，脸上的惊慌只维持了不到两息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皇女的骄傲让她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露出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