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反而什么都有。”
“在天狐族祖地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我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这在族中是莫大的短处。
有人提议将我交出去,与其他大族联姻,换取妖神大陆某个势力的支持。
来提亲的人来了好几拨,有蛟龙族的,有金翅大鹏族的,还有妖神殿的某位长老嫡孙。
我一个都没答应。”
“从曾头市到水龙宗,从水龙宗到天狐族,从苍落大陆到妖神大陆再到昆吾……这些年我遇见过很多人,可再也没有遇见第二个你。”
计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读。
“后来在昆吾大陆再见到你,我欣喜得以为自己在做梦。
丹元盛会那日,你当着涂山雪的面说我是你的道侣,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都值了。”
“计郎,妾身身死之事多半涉及魔神大陆的谋划。我不知具体的布局,但我知道级别一定很高,高到不是你我这个层次能掺和的。”
“所以计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切莫参与其中,不要想着给我报仇,至少现在不要。”
“你的天资远超于我,你未来能走到的地方,我连仰望都未必够得着。”
“等你有一天真正强大了,再替我做你想做的事,到那时自然水到渠成。可现在不行,现在你需要的是隐忍,是修行。”
“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毕竟论修行你比我强得多,可我是你的道侣,这些话我不说,谁来说呢?”
信写到这里,字迹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执笔的手也有些不稳。
“最后,说些心里话吧。其实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写,怕写了反而让你更难过。”
“可后来我想,万一我真的不在了,连几句真心话都没留给你,那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计郎,与你相识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从水龙宗开始,到如今……无论将来还能否再见,无论轮回多少次,生生世世,我一直在。”
“珍重。”
信的末尾,落款只有两个字。
董倩。
计缘将信纸缓缓叠好,放回木盒之中,盖上盒盖。
冥想室里很安静,安神沙在脚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计缘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木盒,许久未动。
涂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计缘抬起头。
他声音平稳,“没事。”
涂月咬了咬嘴唇。
计缘将木盒收入储物袋中,站起身来,“接下来我会闭关,正式冲击化神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打搅我。”
涂月用力点了点头,“是。”
计缘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冥想室】中央,盘膝坐下。
……
与此同时。
极渊大陆,仙狱山。
仙狱山的主峰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不化,皑皑白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仙狱大殿便建在主峰之巅,殿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可大殿之内却温暖如春。
柳源穿着一身青衫,腰悬长剑,坐在大殿左侧的石椅上。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沉稳,比起当年在苍落大陆时,气度已有天壤之别。
凤之桃坐在他对面,一袭红裙在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周苍坐在末席,这位元婴初期的老年修士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忧虑。
“苍落大陆的九幽禁地,已经快要打开了。”
周苍开口打破了沉默,“当年九幽禁地开启之时,多少元婴修士进入其中,如今禁地重开,那些从里面出来的元婴巅峰修士,免不了还要大战一场。”
他叹了口气,双手交握在膝前,“万一战火蔓延,那些逃出来的修士打到了我们极渊大陆,那可如何是好?”
柳源端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周长老不必担忧。”
他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天元前辈已经成功度过了五阶化形雷劫,如今已是正儿八经的五阶灵植,有他护着我们仙狱山,外敌打不进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凤之桃替他把后半句说了,“不过,真要让他们打到极渊大陆来,就算攻不进仙狱山,只是在外头烧杀抢掠一番,对我们来说也是莫大的损失。”
柳源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仙狱这些年在极渊大陆扎下的根基,从灵石矿脉到灵田药圃,从坊市商路到外围据点,每一样都是心血。若被战火波及,损失难以估量。”
他转头看向凤之桃,“云师兄最近怎么样了?”
提起云师兄,凤之桃的唇角便翘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方才议事时的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欣然。
“这你们就不必担忧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二师兄前些时日参悟阵法的时候,偶有顿悟,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巅峰。”
“不光如此,他如今已经能操纵一般的五阶阵法了。”
柳源眼睛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从椅背上挺直了几分,“当真?”
凤之桃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自然是真的,我还能拿这种事骗你不成?”
“现在云师兄坐镇西境城,镇守极西之地,就算苍落大陆那边真有修士趁乱流窜过来,西境城便是第一道防线,有云师兄在,翻不起浪。”
柳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如此便好,云师兄能在这个时候突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注意到凤之桃的表情变了。
方才那股子骄傲劲儿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担忧,又像是思念。
她的目光越过柳源,落在殿外那片茫茫的雪原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也不知道小师弟现在怎么样了。”她轻声说道。
柳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计师弟吉人自有天相,以他的本事,当初在极渊大陆就能搅得风云变色,如今去了更广袤的人间,怕是早已把我们甩在后头了。”
他语气笃定,“我估摸着,计师弟现在多半已经突破化神了。”
凤之桃将流苏在指尖缠了三圈又松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如此最好。”
随后三人又议了一阵,各自散去。
……
与此同时,苍落大陆。
黑水潭。
黑水潭说是潭,实则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水域。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上常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可今日的黑水潭,却热闹非凡。
水面上空的灰雾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在天穹之上。
漩涡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一道遁光从漩涡中疾射而出。
那遁光快得惊人,甫一离开漩涡便头也不回地朝南方狂飙而去,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遁光接二连三地从漩涡中涌出,四散奔逃,朝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有的遁光摇摇晃晃,显然遁光的主人受伤不轻。
有的遁光互相追逐,逃的逃,追的追,还没离开黑水潭的范围便在空中交上了手。
一时间黑水潭上空灵光四溅,法术的轰鸣声与修士的怒喝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潭水翻涌不休。
当最后一道遁光从漩涡中飞出之后,漩涡并未消失。
它在缓缓收缩,从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缩小到只有数丈方圆,可边缘的血光却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刺目。
然后,一个人从漩涡中踏了出来。
那人踏出漩涡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跨过一道寻常的门槛。
他的双脚踏在虚空之上,脚下自动浮现出两朵青莲,托住了他的身形。
男子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阴鸷之气。
他穿着一身灰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虽然也受了伤……左臂的衣袖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某种腐蚀性的黑气。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恢宏,恢宏到那些正在交手的元婴修士全都下意识地停了手,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四散奔逃的遁光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他的目光掠过它们,落在更远处那片广袤的天地之间。
头顶是澄澈的蓝天,脚下是无垠的大地,远处苍山如黛,近处潭水如墨。
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如雷,在黑水潭上空滚滚扩散,震得潭面炸起一片片水柱。
那些原本还在缠斗的元婴修士纷纷色变,不再犹豫,转身便逃。
男子也不去追,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久违的天地,朗声道:“今日天高气爽,合该我田文境破境化神!”
“……”
与此同时。
极渊大陆,东境城。
一道遁光从东边的天际飞来,落在坊市的入口处。
遁光散去,露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刚一落地,四周便有人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飞雨兄吗?多日不见,此次去无尽海怕是斩获颇丰啊!”
“韩兄,许久不见,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飞雨道友,回头有空来我店里坐坐,新到了一批好货,保你喜欢!”
“……”
韩飞雨笑着一一回应,拱手寒暄,脚步却始终不紧不慢,穿过熙熙攘攘的坊市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前。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随手将门带上。
院门合拢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褪去,直至彻底消失。
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剩下的只有后怕。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田文境。”他心中喃喃,“此人果然阴狠至极,原以为最后那记杀招已经是他压箱底的手段,没想到还藏了那样东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若非早在百年前就有所预感,提前切割了部分神魂投入轮回,如今的自己怕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如今看来,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分身功法的桎梏已经摆脱,原先那个身份的一切因果也随之烟消云散。
从现在开始,他是韩飞雨,只是韩飞雨。
一个结丹中期的散修,在东境城里不算起眼,也不算太弱。
这样的身份,正适合重修。
韩飞雨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他也不在意,倒了一杯灌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将最后一丝浮躁也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抬头望向西边的天际。
那里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铺满天穹,像是仙人随手泼洒的颜料。
他望着那片晚霞,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一世,我韩飞雨定当见识一下仙道绝巅的风光。”
恍惚间,他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出一个人影。
“田文境都已然化神,也不知那计兄,现如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