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的结果便是各退一步……妖神大陆取消远征计划,八卦门也公开声明此事并非自己所为,而是魔神大陆栽赃嫁祸。
可妖神大陆显然不吃这套说辞,虽未发兵,却派出了一支调查队伍。
由天狐族的合体修士涂山歌亲自带队,入驻昆西大陆的决明山,声称要彻查到底。
闭关第五年,这位涂山歌便开始了他在昆西的“走访之旅”。
先后造访大虞仙朝、落霞峰、百毒山和七情谷,每到一处便调阅仙林山之战的线索卷宗,寻找蛛丝马迹。
可查到七情谷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与七情谷主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
计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涂山歌一个合体修士,不远万里跑来昆西查案,查了一圈之后跟七情谷主打了一架……这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查案。
闭关第九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涂山歌忽然公开宣布,仙林山之战确系魔神大陆所为,与八卦门无关。
宣布完之后,他亲自登上八卦门,与八卦门门主把手言欢,一副冰释前嫌的模样。
计缘看到这里,眉头反而松开了。
太顺了。
这整件事的发展,顺得太不正常了。
涂山歌来昆西查了九年,跟七情谷主打了一架,然后忽然就宣布八卦门无罪,还跟人家门主握手言和……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在做交易。
只是不知道这交易的筹码是什么。
而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印证了他的直觉。
闭关第十年,风云突变。
七情谷与百毒山突然联手,合力进攻虫魔窟。
这一仗打得又快又狠,虫魔窟上下除了合体期的虫魔本人逃脱之外,其余弟子、长老、客卿,无一活口。
虫魔被迫远走海外,自此在昆西销声匿迹。
一夜之间,覆灭一座顶级势力。
而动手的,恰恰是刚刚跟涂山歌打过一架的七情谷。
计缘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世上的事,果然没有一件是孤立的。
七情谷和百毒山突然动手,这背后若是没有妖神大陆的影子,打死徐又侠他都不信。
闭关第十二年,涂山歌宣布此事已了,准备启程返回妖神大陆。
可就在同一年,他收到了一条线报,说仙林山围杀天狐族的计划,其实是八卦门门主亲自制定的。
涂山歌立刻中止行程,宣布要复查此事。
计缘几乎可以断定,这条线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闭关第十六年,七情谷出面想要居中调停涂山歌与八卦门的矛盾,八卦门没到场。
闭关第十九年,涂山歌再次翻脸。
他亲自盘坐在八卦门山门之外,坐了整整三个月,逼八卦门给一个交代。
合体修士堵门,这对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可八卦门愣是忍了三个月,直到第二十年才给出回应。
八卦门的回应是这样的……事情的确是八卦门内一位长老做的,但那长老早就被魔神大陆的渡劫期魔君夺舍了,从头到尾都是魔神大陆在栽赃嫁祸。
计缘将这条记录反复看了两遍。
严格来说,这个说法与他在仙林山亲眼所见的事实是吻合的。
多目魔君确实夺舍了青玄上人,青玄上人也确实是八卦门的长老。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件事的真相,涂山歌应该从一开始就该知道。
且不说有涂山雪这个亲历者,就算是这些年的切身调查,他也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了。
明明知道真相,却偏要拿着“八卦门门主亲自制定计划”这种一听就站不住脚的线报来做文章,折腾了八卦门十几年。
涂山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查明真相,而是要让八卦门死在明处。
果不其然。
闭关第二十五年,八卦门终于撑不住了。
门内一位炼虚修士忽然自爆,将护山大阵从内部炸开了一个缺口。
同年,妖族、七情谷、百毒山三方联手,一举覆灭八卦门。
这一次,连那位合体期的八卦门门主都没能逃出来。
昆西顶级势力中历史最悠久的一方霸主,就这么被连根拔起,连个传人都没能留下。
屠灭八卦门之后,涂山歌顺理成章地占了八卦门的旧址,开山立派,取名妖神山。
天狐族在昆西大陆,终于有了自己的根据地。
计缘看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十多年前,涂山雪作为天狐族皇女在昆西四处碰壁,求告无门,连一个像样的盟友都拉不到。
三十多年后,天狐族的合体修士已经在昆西开宗立派,站住了脚跟。
这中间的变化,不可谓不翻天覆地。
最后一条记录,闭关第三十六年。
妖神山进攻百毒山,两败俱伤。
曾经的盟友,不过几年便刀兵相向。
计缘将神识从玉简中退出,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的震动尚未完全消褪。
他原以为自己闭关三十八年,不过是静坐修行罢了,外界纵然有变化也不至于天翻地覆。
可没想到短短三十多年,昆西大陆的势力格局已经彻底洗牌。
八卦门覆灭,虫魔窟被逐,妖神山崛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将玉简放在桌上。
白斩见他看完了,便开口解释道:“在人界的众多大陆里边,原本只有咱们昆吾大陆还算平和,昆西虽然乱,但也还算有规矩。如今看来,也都平和不了了。”
鹧鸪哨抬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徐又侠一拳打出来的无云晴空,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感慨。
“妖神大陆盯上了昆西,魔神大陆盯上了昆东。”
“两边都想在昆吾插一脚,恨不得把这地方撕成两半分而食之,从今往后,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他收回目光,将旱烟杆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们师兄弟几个,都尽快把实力提上去吧,往后这世道,拳头不够硬的,只有挨打的份。”
师兄弟二人自是连忙点头。
旋即白斩又转过身,从袖中又摸出了一枚玉简,递给计缘。
计缘伸手接过,正要探入神识,白斩却按住了他的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这是另外一件事,关于天狐族那场伏杀,风信堂其实查出了不少东西。线索我都帮小师弟你整理好了。”
计缘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白斩。
这个四师兄的面容依旧温和。
白斩知道他想为自己的道侣报仇。
这件事从头到尾白斩都没有多问过半句。
只是在计缘闭关的这些年里,悄悄地把风信堂的情报一条一条地收集起来,一条一条地核实,一条一条地整理成册,就等着他出关之后交到他手上。
计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接过那枚玉简。
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人名、画像、修为境界、擅长的功法、可能的藏身地点,以及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时间和位置。
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情报来源,有的是风信堂的正式卷宗,有的是坊市间的流言被白斩标注了“待核实”,还有几条是散修之间的口口相传。
计缘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参与那次伏杀的修士,总共二十余人,其中绝大部分都不是八卦门的弟子,而是魔修。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是元婴后期,最高的是化神巅峰,而化神中期以上的占了将近一半。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青阳羽。
化神巅峰。
当初在碧梧城,计缘还亲眼见过他。
没曾想,他竟然也参加了这场伏杀。
计缘将这个名字连同画像一同烙印在识海深处,然后继续往下翻。
剩下的名字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但这不要紧。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画像上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将玉简收起,重新抬起头来,朝白斩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白斩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计缘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名字和面孔暂且压下,转向鹧鸪哨问起了另一件事,“师父,弟子想寻一缕五行之精,不知何处可以找到?”
鹧鸪哨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白斩,随口问道:“当年你从妖神大陆搞回来的那些,还有没有剩下的?”
白斩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巧了,还真剩了两缕。”
他转头看向计缘,“小师弟要多少?”
计缘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五行之精的获取途径,压根没指望能直接拿到手。
毕竟这东西的稀罕程度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五行汇聚的上等宝地提炼上千年才能凝聚出那么一缕,别说买,大部分人一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所以白斩这一问,反倒让他愣了愣神。
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师兄手上有?”
白斩也没多废话,手一翻,掌心便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缕光。
准确地说,是五种颜色的光交缠在一起……青、赤、黄、蓝、金,五色光华各自独立却又彼此纠缠。
每一色光华流转的轨迹都不尽相同,可五种轨迹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仿佛天地间最本源的秩序被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五行之精。
计缘盯着那缕光华,喉结滚了滚,“一缕就够了。”
白斩将五行之精装进一只小巧的玉瓶之中,随手递了过去。
计缘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吟了一息,开口道:“四师兄,这五行之精市价几何?或者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来换?你只管开口。”
白斩原本笑呵呵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他将玉瓶往桌上一放,抱起胳膊,佯作不悦,“小师弟,你这话就见外了。”
“你那延寿灵酒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拿出来给我们喝,我这一缕五行之精算得了什么?你尽管拿去用就是了。”
鹧鸪哨在一旁点了点头,“师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既是四师兄给的东西,你拿着就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反倒不美。
计缘站起身来,双手从桌上捧起那只玉瓶,朝白斩郑重地施了一礼,然后将五行之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储物袋中。
白斩见他收下了,脸上这才重新挂上笑容,端起酒碗朝计缘举了举。
师徒三人又喝了一巡酒,聊了些琐碎闲事。
鹧鸪哨说起徐又侠当年刚来雷池时的糗事,计缘听得莞尔,白斩则在一旁补充细节,师徒几个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光。
又过了片刻,白斩放下酒碗,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鹧鸪哨。
“师父,大师姐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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