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的刘家港,秋潮格外猛烈。
长江口附近,浑黄的江水与青碧的海浪反复绞缠,蔚为壮观。
天刚蒙蒙亮,港口的空气中已经混入了远洋船舱底特有的气息——麻绳浸水后的涩味、阿拉伯乳香浓郁的芬芳,以及压舱物里胡椒与丁香的辛辣。
一支船队正趁着辰时的涨潮,缓缓驶入娄江口。
领头的那艘体量巨大,船艏高翘,劈开的水波撞击着船舷两侧的护舷木。
这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吃水极深,满载着异域的商品。
水线附近,海水常年浸漫,附着着零星的藤壶和海蛆钻蚀的细小孔洞,那是久经风浪的船只特有的“疤痕”。
甲板之上,水手们肤色各异。
有缠着头巾的阿拉伯人,正用长长的撑篙试探着江底;
有表情木然的黑人,正在回回们的指挥下调整帆桁;
有招募来的本地舟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指南针,仔细分辨着针位上细微的偏差,引导船只避开港外那横亘的暗沙。
港埠之内,刘家港早已苏醒。
作为六国码头,娄江两岸的石阶上挤满了接货的商贾和看热闹的闲人。
第一艘阿拉伯帆船靠岸了。
粗重的缆绳被几十个纤夫喊着号子拉紧,稳稳地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跳板搭上码头,发出一声闷响。
缠着头巾的阿力在水手们的簇拥下上了岸。
“色拉姆。”早就等着的邵树义迎了上去。
阿力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笑道:“问候语还记得吗?”
“忘了。”邵树义很光棍地说道。
阿力大笑,然后看了看邵树义身后,问道:“我的两位仆人呢?”
“很不幸。阿合马在一个月前归真了。”邵树义说道:“马哈麻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不过别着急,一会就能见到了。”
阿力愣了片刻,然后低头说了些什么。
邵树义听不懂,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货物在哪?”阿力问道:“希望能给我一些惊喜。”
“稍后便能见到了。”邵树义邀请道:“车已经备好——”
“不,我的朋友。”阿力摇了摇头,道:“我还不能离开。你们的官员需要对船队进行检查并征税。我还有一些货物,需要堆放到岸上。”
说完,阿力指了指身后的码头。
市舶司的官员们已经登上了一条小舢板,驶往大船碇泊的位置。如果所料不差的话,他们接下来将仔细统计商船的货物,然后按比例抽走一部分——这其实就是“关税”,不过此时称为“抽分”。
阿力的座船是“乳香之路”号,旁边停着一艘刚刚抽分完毕,正在卸货的商船。
一箱箱用藤篾包裹的货物被吊运下来。
箱子打开一角,里面露出了乳白色的“没药”和结成块状的“龙脑”,在阳光下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还有整袋的苏木,压得结结实实,紫红色的木屑散落出来,染红了码头上的尘土。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商人站在船艏,面对着西方,默默低声诵念——却不知他在念些什么了,邵树义怀疑他把自己能够发财归结于造物主的恩赐。
邵树义、阿力几乎同时收回目光。
后者笑了笑,问道:“我的朋友,你能把我剩余的货物撮合卖出去么?我有点担心钱不够,无法买下所有的瓷器。如果你能找到买家,我会按规矩支付佣金。”
“今年恐怕不行。”邵树义说道:“我必须在官府成功登记,然后才能以牙人的身份为你服务。”
“太可惜了。”阿力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说话的同时,他拍了拍手。两名仆人上前,一人捧着个小袋子,一人则托着把刀。
阿力掂了掂袋子,塞到邵树义手中,道:“一小袋银币,为了我们的友谊。”
说完,又将刀取了过来,抽出半截,寒光四射。
刀柄似乎用象牙做的,刀鞘上还嵌满了名贵的宝石。
阿力将刀扔给了邵树义,道:“同样是为了我们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