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漕府、市舶司一样,盐运司也会派副职高官出镇分司。
赛典赤·脱欢察尔于两年前,以两浙运司同知之身,出镇嘉兴分司,任务是“督办盐课”。
嘉兴盐运分司原本下辖五个盐场,今合并为芦沥、海沙、鲍郎三场,除此之外还有批验所一、盐仓一,共五个分支机构。
位于澉浦的鲍郎场产量一般,岁办一万引,刚刚达到平均数——去年两浙运司三十四盐场的总指标为三十五万引。
脱欢察尔抵达鲍郎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赶了一天一夜路的他颇有些疲倦,但还是止住了盐场司令(从七品)鲍黎、司丞(从八品)魏胜方等人暂且休息的请求,直奔官署。
“问出什么了吗?”脱欢察尔指着几个正被轮番审讯的民人,问道。
管勾(从九品)张同庆闻言上前,禀报道:“此三人皆为亭民,分属两个灶区。其一名王大郎,卖盐不成,愤而举告。”
“为何没卖成?”
“他去得晚了,贼人已划船离开,呼其回返,不听,故愤而告官。”
脱欢察尔手一伸。
管勾会意,让典史(盐场首吏)取来口供,呈递了上去。
脱欢察尔面无表情地看完,又指向第二人。
“此人名李六十,前去卖盐的路上,为巡兵所捕。经查,此人私下截盐十八斤有余,又有贩卖之举,当以私盐科罪论处。”
典史又很有眼色地递上口供。
脱欢察尔看完后,指向最后一个人。
“此人乃澉浦镇中泼皮,远远见得贼人收私盐,便尾随上去——”
“尾随贼人?”脱欢察尔皱眉道。
“非也。”管勾答道:“其尾随卖盐的亭民,行敲诈勒索之举。”
脱欢察尔点了点头,又问道:“就这三人?”
管勾脊背微微出汗,立刻答道:“盐场人手太少,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今只得三人。入夜之后,应有巡兵回来,届时或许有更多消息。”
脱欢察尔沉默片刻,道:“人都放了吧。”
管勾一惊,愣在了那里。
“盐户衣食所资,不过工本钱而已。”脱欢察尔说道:“今工本钱多年未变,而物价腾贵,盐户亭民之家,稍存抵业者,十无一二。收了私自截留之盐,且放走吧。如此,上不负国家,下不亏百姓,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至于这个泼皮,杖七下,一并放散。”
“是。”管勾应了一声,然后朝典史施眼色,示意他去操办。
“给我安排个住处,今晚就在此歇宿了。”脱欢察尔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从二十九日开始,消息渐渐多了起来。
十月初一,芦沥场“自查自纠”,派了司丞至澉浦,只言本场亦有亭民私下卖盐,数目未知。
除此之外,他们还提供了一个特别的消息:贼人头绑红色布带,似古之抹额,且刀枪齐备,恶行恶相,往往以五六人、七八人一组,四散收盐。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一俟收得差不多了,便划小船而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脱欢察尔分析了一下,觉得贼人必有大船停泊于海上,收完盐后就走,干脆利落。
也是同一天,海沙场遣人来报:未有贼人至场区收盐。
脱欢察尔让人拿来一幅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划来划去,口中念念有词;“廿六在芦沥场,廿七已至鲍郎,方向自北而南,而今在何处?”
凑在他身边的随从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说道:“官人,不如问问松江、四明、绍兴三分司,看看有没有人去他们那里收盐。”
脱欢察尔缓缓点头,正待说些什么时,有吏员匆匆入内,禀报道:“官人,杭州霍运使移牒,温台分司地界有人收买私盐,令诸场加强戒备。”
脱欢察尔猛然起身,接过公函,飞快览阅完毕。
众人都看向他。
“不是这个人。”许久之后,脱欢察尔摇了摇头,道:“收盐之人操台州口音,亦未扎抹额,多半是另一伙盐徒。”
众人皆面露失望之色。
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这会又断了。再者,私盐贩子怎么这么多?一拨又一拨,无穷无尽,再这么搞下去,盐课怎么办?完得成么?
脱欢察尔似是感受到了众人的失望,遂勉励道:“朝廷恩德,屡次减免两浙盐额,而今岁办不过三十五万引。尔等用点心,再想办法为盐户减轻点杂泛差役负担,应无大碍。诸君,盐课国之所赖,万勿掉以轻心啊。”
“是。”众人齐声应道。
直到三年多前,两浙运司还需每年生产四十八万引盐,其中额盐四十万引、余盐八万引。
至正元年,两浙运使霍亚中以水灾为由,请免余盐三万引,从之。
至正二年,现御史大夫、时任江浙行省左丞相的别儿怯不花请免两浙、福建运司盐课十三万引,其中江浙免额盐十万引,福建免余盐三万引,至正三年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