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太保杨进藏东西的地方远在云亭市,需得自西向东横穿整个江阴城区。
邵树义带着十个人,先去附近找了刘家兄弟,登上那两艘乌篷船,然后沿着密密麻麻的水网,于当天下午抵达了云亭市,在某户人家后院停靠。
停船之时,刘宝、刘根二人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周围,没说什么。
邵树义等人踩着石质跳板上了岸。
吴黑子、高大枪赫然已是哼哈二将,各自带着三四个人,往旁边的竹林、泡桐、水杉间一散,四下扫视。
邵树义则在铁牛、卞元亨的簇拥下,让杨进上前敲门。
一开始没动静,众人耐心地等着。
许久之后,才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妪打开了后门,眯着眼睛看了看,嘟囔道:“又要去杀人了。”
说罢,慢悠悠地转身,回到了卧室内躺下,竟不管外间的事了。
邵树义飞快打量了下屋内的陈设。
一张褪了色的桌子,几张烂椅子,桌上还有个破了口的茶壶。
屋内最好的家具大概是紧靠着北侧墙壁的香案了,不过供奉的是钟馗。
老妪方才进的是东侧卧房。虽然不太礼貌,但卞元亨还是走了进去,仔细扫视了一遍。
铁牛则来到西侧房屋,转悠一圈后出来,没说什么。
前门紧闭着。
邵树义亲自上前,将其打开,顺便看了下院子。
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吴黑子、高大枪等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岗哨分派好了。”二人行了一礼,说道。
“去西边休息,一个时辰一换人。”邵树义说道:“再去厨房看看,烧点水,烤下干粮。”
说罢,拖了张椅子坐下。
杨进暗叹一声,去东屋取了账本、名册,放在桌上。
天渐渐暗了下来,铁牛从香案上取来蜡烛点上。
邵树义心无旁骛,仔细翻看着账册。
他对于经营数据没有细看,只找了找最后的总数——
朱定大概每两个月发一次货,顺便结算上一批货的钱款,一次收钱千锭出头的样子。
至于拿货价,大概在七八百文上下,一次进货五百余锭。
整体核算下来,这厮一年大概卖二十万斤出头的盐,胆子还是很大的。要知道,这可不是咸鱼、酱菜之类的掩人耳目的东西,而是白花花的盐,怼官府脸上卖,真的厉害。
由此也可看出,整个江阴的私盐泛滥到何种程度了,邵树义估摸着已经蚕食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市场。
“朱定一年落多少钱?”邵树义指了指账本,问道。
杨进知道是在问他,不敢怠慢,立刻回道:“三千锭上下。”
“都花哪去了?”
“买田、置宅。”
“要花这么多?”
“石牌朱宅,历时两年完工,共花费五千余锭。”杨进说道:“剩下的便是买田、享乐了。去年他曾去江宁,请当地一个戏楼帮他物色、培养唱曲演戏之人,前前后后砸进去两百余锭。今岁老母过寿,花两千五百锭收买田地,捐予寺庙……”
杨进说了很多,邵树义一直听着,最后只能感慨这些人历史上在元末吃鸡大赛中被人收拾都是自找的。
通过海贸赚取暴利的澉浦杨氏、上海费氏、崇明叶氏等家族默默无闻。
占有大量土地、店铺开遍江南的沈万三家族,被迫依附于军阀张士诚。
两淮、两浙盐商虽然没沈万三富,但更加高调,纸醉金迷之处,让沈氏也自叹不如,同样一点水花都没泛起。
管理两浙三十四盐场几代人的瞿氏家族素有乐善好施之名,哪怕有人上门骗钱,且被人提醒拆穿了,都装作不知道,广结善缘,最后也是一点声息都无。
他们像是被人集体施了法术一样,在乱世来临前、进行中一点作为都没有,乱世结束后如果侥幸存活,搞不好还得再挨朱元璋收拾,家破人亡。
朱定没有这些大家族的命,却和他们染了一样的毛病,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四处乱花,要么享乐用掉了,要么捐出去了,要么沉淀到了田宅上面。
浪费!
邵树义很快看完了账目,翻到最后面,仔细阅读起了朱定团伙与官员的来往记录。
看了一会后,脸色十分精彩——
江阴州达鲁花赤(从四品)阔里吉思之父病逝,年五十。
阔里吉思看上父亲次妻、高丽人金氏,欲收继之。金氏不从,遂由其亲子带着出逃,削发避入寺庙。
朱定亲自带人抓回母子二人,途中奉命溺毙金氏之子,也就是阔里吉思的弟弟,诈称不慎落水,并将金氏送回,任由阔里吉思收继。
邵树义看完后,抬头看了眼杨进,发现杨进正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