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到来仿佛就是一个心理暗示,无论官民、贫富,忙活了大半年的人们的节奏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不过也有例外,曹大哥不就在忙么?
虞渊等人抵达夏浦后,还没停稳船只,又调头向东,于黄田港某处靠岸,其时已是初一傍晚。
“这是……”他迟疑地看了眼前方的砖石大院,几以为来到了什么乡下大户人家。
高大的门阙两侧,各自挂着一盏高丽白纸糊成的风灯,在风中摇曳不休。
这会天刚擦黑,灯芯已经燃起,照得门前湿漉漉的石板泛着冷光。
“虞舍回来啦?”韦二弟和一名海船户站在门口,见到之后,立刻打开了大门,请他进去。
“回来了。”虞渊朝他们行了一礼,提着包袱就进了门。
院内和堂屋生了火盆,内里烧着从江边捡来的浮木,偶有细碎火星噼啪溅起。
“虞舍,过来。”邵树义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后,笑着打招呼。
屋内还坐着铁牛、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围在一张八仙桌旁,无聊地擦拭着器械,见到虞渊后亦纷纷打招呼。
“邵大哥,这是——”虞渊的目光扫视一圈,下意识问道。
“新租下来的,一共花了十锭,预付一年租金。从明年正旦到除夕,说起来还白送了我一个月呢。”邵树义站起身,道:“来,我领你转转。”
“哎,好。”虞渊放下包袱,应道。
向后穿过堂屋后便是货栈了。
邵树义甫一打开后门,寒风便夹杂着雨雪灌了进来——午后开始下雨夹雪,天还是蛮冷的。
货栈多为竹木搭成,新旧不一,不过顶上都压了新编的草帘,防雪水渗漏。
这会还没堆货,屋内放了许多坛坛罐罐,用稻草绳缠着,坛口有红签,上书“江阴老窖”四字,应该是本地散酒,却不知拿来做什么的了。
“买卖开展起来后,这些货栈可拿来临时存放待运货物。”邵树义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指着两侧一间又一间仓舍,说道:“唔,一开始可能还要帮着存一些鱼盐。”
虞渊静静看着,有些新奇,更有些欣喜。
“来,到前面的签押房看看。”邵树义指了指前方一座挂着灯笼的房屋,说道。
虞渊遂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脚下湿滑的土路变成了木板。他下意识低头望去,猛然发现这些木板连带着所谓的签押房,竟然都是悬于水上的。
“是不是很惊讶?”邵树义笑道:“看起来有点像水寨了哦。”
“是有点像水寨。”虞渊点了点头。
刘家港就有长桥水军的水寨,很壮观,充斥着大量延伸到水面上的平台、建筑——基本就是在水里打桩,然后在上面铺木板、盖房子。
想到这里,虞渊低头看了看。
许是寒冬腊月,潮位有点低,地板下的江水声不如往日那般响,但依然一浪一浪地涌上来、退回去,如此反复。
邵树义推开了签押房的门。里面亮着灯,杨进正和一名少年低声说着什么,见到邵树义和虞渊后,立刻扯着少年行礼。
“这是杨负才的妻弟陆朝恩。”邵树义介绍道:“读过书,过来帮忙记记账。”
虞渊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有帮手了。
陆朝恩在杨进的眼神示意下,起身行了一礼,口呼“虞主事”。
虞渊心下一动,看向邵树义。
“我让他这么叫的。”邵树义说道:“虽说商社还没成立,先喊起来吧。账房主事便是你了,跑不了的。”
虞渊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在杨进、陆朝恩面前无需保密,立刻回了一礼,道:“无需多礼。都是自己兄弟,平日里其实很随意的,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陆朝恩对“自家兄弟”几个字有些不适应,甚至可能有那么几分厌恶。
杨进看在眼里,面色微微有些尴尬。小舅子看不上他,如之奈何?
邵树义来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一艘高大的船只身影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