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邵树义上到了二楼,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看着对面。
大街上来了两名差役,其中一人拿着张告示,另一人则提着桶浆糊,走到大雁楼前,开始张贴。
掌柜从店内出来,对着官差不停地说着什么,但官差不为所动,一边张贴,一边对围拢过来的百姓说道:“诸位乡邻,两浙运司各盐场迭遭劫夺,失盐数千引,俱系红抹额贼伙所为。该等贼徒胆大包天,或将所劫官盐腌制咸鱼,私贩牟利,败坏盐法,藐视纪纲,罪不容赦。”
说完,他顿了顿,待众人消化此等信息后,继续说道:“该伙贼人或已窜入本州境内,或藏匿乡野,或混迹市井,着令阖州军民人等,如有知情者速来首告,一旦查实,拿获一名赏钞十锭,窝藏者同罪,邻佑不举者连坐。”
说到最后,他拿手敲了敲刚张贴好的榜文,上面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文篆书,红得刺目,象征着官府的威严。
百姓们木然地听着这一切。
关他们什么事?红抹额既然能抢官盐数千引,显然颇具实力,这是他们能掺和的吗?
再者,天杀的官府,也不看看官局卖的都是什么盐。盐法败坏?官盐里面掺了泥沙算不算盐法败坏?
甚至有一些人听得面露喜色。红抹额干得如此大事,那是造福百姓啊。我一定要准备好钱钞,多买些咸鱼回家囤起来,万一哪天买不到岂不糟了?
因此,众人听着听着便直接散了,唯有少数几个泼皮无赖,受赏金所诱,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邵树义收回目光,暗骂这帮人真是活腻歪了,想尝尝我的铁拳。
不知何时,柳夫人走了进来,听着官差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的第二遍话语,再看看邵树义,笑而不语。
“看什么看?”邵树义面皮有些挂不住,随即又道:“关我甚事。”
柳氏轻轻将窗户关上,笑道:“这样就不用烦心了。”
邵树义干脆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道:“若哪天我真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跑你这来,送你个窝藏之罪。”
柳氏捂嘴轻笑,坐到他身旁,轻轻拨弄着泛着氤氲水汽的茶盏,道:“放心,我不会出首举告的。”
邵树义看了她一眼。
“盖因出首举告也没好下场。”柳氏悠然说道:“官府看我一介女流之辈,多半想吞了我的财货,把我打成同党,做成铁案。所以,我也只能收拾细软跑回温州暂避了。”
邵树义轻笑一声。
这就是柳夫人的窘境,她有钱,又长得好看,关键经不起查,所以她一旦出了事,没有任何洗白的可能。
便是这会,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活在阴影中,见不得光,神经绷得未必比他邵某人松。
“累吗?”邵树义问道。
“嗯。”柳氏茫然地看向茶盏,回道。
“我在想着——”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是不是把重心转到这边来。盯着刘家港的人太多了,一旦有事,很难辗转腾挪。而江阴现在是我赚钱最多的地方,且——”
“什么?”柳氏问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没多说。
整个江阴州就一支驻军,即镇守江阴、浒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这支以南下投宋的契丹人、金人后裔为主的地方镇戍部队名册上不过三千,实际能有两千就不错了,且分驻江阴州、常熟州(浒浦)两地,其中水师数百人、陆师千余。
也就是说,作为直隶州江阴的军事镇戍力量十分薄弱,一旦有人起事,真不一定镇压得住。依照元朝现在的尿性,整不好就是招安,虽然这一世的邵公明哥哥不太想被招安。
从这个角度来说,江阴很显然更适合囤积资产、人员,而刘家港就是拿来搞钱的。
“你若闲来无事,可帮我招募一些人手。”邵树义说道。
“你想做什么?”柳氏好奇地看向他。
“自保。”
“招募人手要钱的。”
“你先垫着。”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过完年我来的时候看看这些人怎么样,不行的还得遣退。”
柳氏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邵树义又道:“我做了很多事,战绩如何,你都看在眼里。你投下这笔钱,未必会亏,关键时刻甚至可以保命,是也不是?你需要我这么一个人,你见不得光,只能和我混在一起。”
“说得那么难听。”柳氏笑了笑,道。
“我保你,说话算话。”邵树义轻轻握住柳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