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被仆人请到了倒座房等待,邵树义则直入采芝台。
今日郑用和、郑国桢父子于采芝台设宴,招待宾客,邵树义便是受邀人员之一。
此时宴席未开,一群人在庭院中或站或坐,各自分成几个圈子。
邵树义粗粗看了一眼,发现郑松居然回来了,在此之前,这家伙去了庆元,担任漕府庆绍千户所司吏。
郑松也发现了他,朝他点了点头,不过没过来说话,因为他身旁站着一位山羊胡老者,印象中是郑家的总账房,姓方。
郑盛亦在。他坐在一张石桌旁,与倪家兄弟谈笑风生。
倪氏是庆元路有名的富户豪民,家资众多、奴仆成群,与郑家关系不错,走得很近。
剩下的人邵树义就不太认识了,除了王癞子。
呃,王癞子正好看过来,见到邵树义时,迟疑片刻,便走了过来,拱手行礼道:“可是邵树义邵郎君。”
“正是。”邵树义回了一礼,道:“王员外安好?”
王癞子闻言苦笑,道:“不太好。”
邵树义心下暗笑,安慰道:“员外儿女绕膝,贞妻在室,又家资丰厚,不知羡煞多少人也。”
“往日家资还算丰厚,近来却不行了。”王癞子很光棍地说道:“当了一年里正,家产三去其二,几十年白干了。”
“还会回来的。”邵树义说道。
王癞子摇了摇头,打量了下邵树义,问道:“听闻邵舍已经有好几条船了?后生可畏啊。”
你听谁说的?谁那么大嘴巴?邵树义有些无奈,道:“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员外买田置宅稳当。”
王癞子摆了摆手,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感觉,只听他说道:“以前我也这么想,现在看来,却不及你也。官府押着我当里正,还能拒绝不成?人家就是看你有田宅,能帮他们填窟窿,这才盯上你的。辛辛苦苦数十年,全给官府做了嫁衣,唉。”
“员外何忧也?”邵树义说道:“而今不是卸任里正了么?接下来便可大展拳脚,把亏空补回来了啊。”
“没用的。”王癞子叹道:“我年岁大了,不如以前能打能拼,在三舍眼里,已经不值得再给我更多好处了。”
邵树义无语。这句话他是信的,郑国桢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人。
王癞子以前是跟着郑用和发家的,属于“前朝老臣”,且年近四十,暮气渐生,已经不能为郑国桢冲锋陷阵了,于是果断将其抛弃——至少在郑氏外围附庸群体中,将其地位降低了一个层级,这就难怪王癞子牢骚满腹,乃至离心离德了。
“看到你,我好像就看到了自己。”王癞子笑了笑,又道:“当年老相公考中进士,回了趟衢州老家。一文不名的我心一横,主动投效过去,这才有了今日。你是靠博得三舍青睐才起来的吧?不错,但凡事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言尽于此。”
邵树义行礼致谢。
今天这场宴会,大概是“郑氏集团”中高层的一次大型团建了。
王癞子曾经是这个集体的一分子,风光多年,且娶了老夫人身前得宠的婢女为妻,进一步加深了关系,但现在慢慢被边缘化了。
他邵某人刚刚侥幸挤进了这个群体,地位低下,且似乎已经被边缘化了?
奶奶个熊,刚升职就被告知已经到天花板了,要不要这么扯?这个集团就没人能正确认识我的价值啊。
“对了——”王癞子突然问道:“听闻你之前拒绝了三舍的指婚?”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你比我有骨气。”王癞子看了邵树义一眼,感叹道:“当年老夫人将跟随她多年的贴身丫鬟许配给我,我就不敢拒绝,相反还要感激涕零。你当面拒绝三舍,勇气比我大多了。”
邵树义再度苦笑,道:“我要为先考妣居丧。”
王癞子不信,道:“若真居丧,就该结草庐以居,终日孝服孝帽,不饮酒,不茹荤,不入内室。”
“我守的是心丧。”邵树义说道。
王癞子被他逗乐了,道:“好,我不与你辩。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三舍这个人啊,其实没那么好面子,你若能给他带来不一般的好处,哪怕之前恶过他,依然会用你。可若无能,哪怕之前立过功,又与他相善,依然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真不知老相公怎么教的,两人一个天一个地,完全是两样人。”
“员外慎言。”邵树义提醒道。
“好,我不说便是。”王癞子点了点头,道:“待会入席时,你坐我旁边。”
“行。”邵树义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