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上次见面时有些不一样。
好像长得更高了一些,也更壮实了一些。
他身上是一件大红色长袍,若让书生士子来穿,大抵给人种宽袍大袖、飘飘欲仙的感觉,但眼前这个人竟然把宽松的长袍给撑起来了,颇让人惊讶。
再者,精气神方面似乎也不一样,但郑宁历事太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感觉。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热忱了。
从回信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非常热心、善良,同时也很有本事,能想到各种各样的办法,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胸中实无一策的人强多了。
郑宁一边想着,一边拿起勺子,轻轻舀走茶鼎中的泡沫,同时悄悄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祖父和他会聊些什么。
正如郑宁感觉的那样,邵树义看她的目光中只有纯粹的对青春、美丽的赞叹,且只稍稍停留了一瞬,便来到郑用和面前,躬身一礼,道:“拜见郑公。”
“坐吧。”郑用和伸手示意。
邵树义看了看,发现案几前有张马扎,于是便坐了下来,身躯笔直。
“早就想见你一面了,没想到后面事情多,一拖就到了现在。”郑用和仔细打量了一番邵树义,道:“小虎生得如此雄壮,好似大将军一般,难怪能经营起水上买卖。”
“还是托了郑氏的福,否则焉有此造化。”邵树义说道。
“郑氏或给了你一些庇护,但路在你自己脚下,怎么走、走多远终究还是靠你自己。”郑用和摆了摆手,道:“今后有何打算?”
“往返于苏州、刘家港、扬州之间,运货为业。”邵树义答道。
“去岁时常见不着你人影,定是运货去了吧?”郑用和问道。
“是。”邵树义回了一句,又道:“小子如此散漫,实在有愧,望郑公原宥一二。”
郑用和轻捋颔下胡须,笑道:“后生郎就是有闯劲。无妨的,你为我郑氏立下诸多功劳,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再者,青器铺忙的时候你可是在的,甚至远赴江西押货而回,可谓恪尽职守,是也不是?”
“是。”邵树义抬头看了老郑一眼,说道。
“既如此,复有何忧?”郑用和双手一摊,笑道:“想必出任布店掌柜后,依然能将其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也不是?”
“是。”邵树义又答道。
见邵树义这般回答,郑用和状似十分高兴,道:“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家又何尝不是呢?远近亲疏、本事高低、见识多寡等等,总是要权衡的,没那么简单。你还记得王淳和吗?就是王升。”
“记得。”
“他凑钱退了一部分赃款,太湖的宅子也让出来了。”郑用和说道:“最后还差数百锭,实在拿不出来了,想要卖掉祖宅和田地,我说算啦,好歹为我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哪能落个晚景凄凉。他做错了事,该受的惩罚已然受了,剩下的我不怪他。”
说这话时,郑用和静静地看着邵树义。
邵树义沉默片刻,道:“公宅心仁厚,让人佩服。”
郑用和笑了笑,道:“你比王淳和做得更出色,立下的功劳更大,也更年轻。看到你,便似看到那许多惊才绝艳之辈,一鸣惊人,为他人所不能为之事,教人击节赞叹。从今往后,好生做事吧,布店只是给你练手的。打理好了,便来与我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至于如何打理——”
说到这里,郑用和大手一挥,道:“你自己安排,能两边兼顾再好不过了。”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
郑用和这是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度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不过这会也来不及多想了,只道:“公如此厚待,某敢不尽心竭力!”
郑用和捋着胡须,显然十分满意。
就在此时,郑宁将茶水煮好了,给两人各自舀了一碗,亲手端了过来。
邵树义起身致谢,接过后放在面前。
“唐人卢仝曾有‘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之言,阳羡紫笋茶,尝尝看。”郑用和手一伸,请道。
郑宁亦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邵树义谢了声,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赞道:“好茶。”
评价十分简短、犀利,余韵悠长——其实是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