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是在五月初三这天走的,搭乘平戊号遮洋浅舟,载运着七万斤淮盐抵达黄田港。
他在这里上岸,并召集了一群纤夫,拉着平戊号前往无锡。
高大枪带着本队人马随船押运,将这七万斤盐送往黄田商社在大运河畔租的货栈,一部分交割给无锡莫天祐,一部分继续向南,送往宜兴——回程时还会拉一批粮食返回马驮沙。
当天晚上,十余艘小船载运着两万斤淮盐驶入黄田港,而常州宋氏的代表宋深已在此等候两天了。
“宋员外何急也?”虞渊正与陆、姜、王三人吃晚饭,闻讯后稍稍擦了擦嘴,一溜小跑到了前边,及近,深吸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没盐了,如何不急?”宋深叹了口气,然后试探道:“今日见有船往南边去,听纤夫说船上载有盐,果真?”
虞渊一听,心下便叹气。
邵大哥说要管着点下面人,让他们嘴严实点,看起来不容易啊。
“宋员外,不是我不给你盐,而是我家大哥说了武进、晋陵二县用另一个人的盐。”虞渊看着宋深的眼睛,很真诚地说道:“今日这盐,一部送往无锡,另一部则是送往常熟的。”
“常熟州?那不是平江路的么?我闻苏杭之地,商运商销,私盐不好卖的吧?不如给我。”宋深有些急切地说道。
虞渊摇了摇头,道:“常熟州确实有盐商,但和私盐井水不犯河水。原本那里有个叫张三牛的人在卖盐,近来不见了……”
“那你们先前找上门来作甚?”宋深怫然不悦。
虞渊赧然。
先前为了进军常州府,确实派人给宋、陆两家递话,说可以供给他们私盐,取代朱陈。
陆家还没回话,宋家的人昨日来了,一等就是两天。
至于他方才提到的“不见了”的人是指张三牛。倒也不是真的不见了,而是被王白打跑了——熟悉之后,他们已然知道王白真名叫做“王克柔”,是泰州有名的庄主、员外,手底下养着不少人。
四月初的时候,王白亲率李华甫、张四、张九四等人进至常熟,与张三牛的人好一通混战,杀伤其部众二十余,三牛不敌,避往苏州,而今确实失去了行踪。
王克柔出了这么大力,常熟州的供货任务便交给他了。
今日由那十几艘小船运来的两万斤淮盐,便是王克柔的,先在黄田港停靠一下,由盛业商社新开办的分社——就在黄田商社隔壁——为其结清款项,然后发往福山港,与当地一位孙姓员外交割。
张三牛败走之后,此人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于是直接给他发了两万斤盐,以为表率。
真论起来,这位孙员外和宋深是一类人,都是在地方上颇为办法的有头有脸之人,把盐交给他们来卖,省心省力。
临行之前,邵大哥和他说了,今年的主要任务还是“夯实根基”。
对虞渊而言,他的工作就是尽快与各个实力派接洽,把朱陈死后一片混乱的私盐市场慢慢接手过来。
宋深这会才第一次知道晋陵、武进二县的供货居然被交给了一个“江北人”,便不是很高兴,道:“虞舍,曹员外难道就没盐了?晋陵、武进二县乃常州精华,我家每月卖出去的盐不下二万五千斤,人家供得起么?你这若有盐,先给我发一批,以后再与那个江北人掰扯,如何?”
虞渊还是摇头,道:“规矩就是规矩,未得吩咐,不好擅专。”
“唉!”宋深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你怎这么死板?你可知我家侄子娶了秃绵歹的小女儿?”
虞渊一愣。
常州万户府至今有五任达鲁花赤,分别是哈丹、拜塔拜(哈丹之子)、咬咬(拜塔拜之弟)、秃绵歹(咬咬之子)、寿童(秃绵歹之弟),前面四个已故,寿童是现任达鲁花赤。
宋深的族兄弟宋志中则是常州万户府副万户,他们之间有联姻似乎并不奇怪。
听到这里,他突然问道:“听闻花山贼在句容闹得不可开交,常州万户府出兵了吗?”
宋深想了想,觉得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遂点了点头,道:“接到命令了,但上头不太乐意,拖拖拉拉,不知几时动身。再说了,常州军是下万户府,本就只有三千人,实际能用者不过千五之数,出不了几个兵的。哎,别谈这个了,盐,给我盐。”
考虑到宋深的背景,虞渊这次没有直接拒绝,只说要再问一问曹大哥,好不容易才把宋深糊弄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宋深还没来呢,平江路嘉定州又有人找上门来……
私盐买卖,以一种水银泻地的方式渗透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