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儒户之后,台州人,在松江那边名气不小,虽在官府做事而不废学,此番来苏州,还捧着书不放呢,令人啧啧称奇。”
邵树义愈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道:“我好像在哪听过。”
郑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邵树义点头道。
两人一直喝到半夜,期间还谈了出海通番之事,盖因邵树义不确定到时候他能不能凑出这么多钱,于是想拉上郑范,减轻资金压力。
第二日,邵树义又将费雄退回来的礼品一分为三,走访了李壮、钱百石,并在怀德轩内见到了莫掌柜,各自送了一份礼物。
随后便不再耽搁,于七月初五抵达了黄田港,放出了他回来的消息。
初六,狗鼻子甚灵的提控案牍葛大吉来了。
见到邵树义在后院竹林边纳凉喝茶后,气不打一处来,道:“曹舍,你是逍遥了,州尹却食不甘味啊,每隔两三日都要问下你回来没有。”
“不是早说了让赵彦珪去嘛。”邵树义摇着蒲扇,说道。
“他病了。”葛大吉拉了张椅子,坐在邵树义身旁,道:“不是装病,是真病了,去不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也就你信了。”邵树义嗤笑一声,道:“我要去无锡收丝绸呢,怕是没空哦。”
葛大吉一怔,道:“这等小事,派下面人去不就行了?”
“还要在江阴、马驮沙收生丝。”邵树义又道:“十月底之前,还得买一批瓷器回来,事多着呢。”
葛大吉有些无奈,遂道:“生丝、绢帛多的是,州衙派人帮你收,如何?”
邵树义惊了。
他知道现在官府有点卑微,可没想到他们卑微到这种程度。帮我出去进货,你在搞笑吗?
不料葛大吉却是认真的,只听他说道:“我明日就让人去乡下收生丝,你要多少?”
“两千石。”邵树义说道。
“此事易耳。”葛大吉说道:“你出多少钱?”
“先赊账行么?”
葛大吉眉毛微微一皱,片刻后说道:“倒也不难。绢帛要多少?”
“一万匹。”
“一定要无锡的?”
“最好是。”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此事容我回去禀报一下。”
邵树义有点坐不住了,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前番说的铁甲之事,有眉目了么?”邵树义又问道。
“通事汉军确实有铁甲,然不多。”葛大吉说道:“他们毕竟是下万户,且有一部分人马是水师,最多能借你几领铁甲。”
邵树义又躺了回去,不过蒲扇却摇得稍微急了一些。
这才对嘛。
朝廷防路府州县,不让他们直接控制的官差、护兵有太精良的器械,但总不能连镇戍军都防吧?
“这个事情真不好办,他们不太敢担干系。”葛大吉说道:“不过——”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是随意驱赶着飞过来的蚊子。
“未必没有变通的办法。”葛大吉又道。
“说来听听。”邵树义说道。
“就江浙而言,制甲最多的便是苏州甲匠提举司了。”葛大吉说道:“然该司向由朝廷选派怯薛监造,外人无从插手。所得之甲,多数运往大都武备寺存放。朝廷不信任南人,就这个样子。
路一级有杂造司,造诸色杂样器物,然朝廷有诏,列郡设杂造局,岁以铠仗上供,其实留不下多少。倒是旗幡、马辔、战袄之类的物事,要多少有多少……”
经过葛大吉这么一番解释,邵树义才粗粗明白,原来朝廷对江南防备是相当厉害的。
专业的军器制造机构,如杭州军器提举司制造刀枪、弓箭,如苏州甲匠提举司制造各色甲胄,如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制造枪炮,大部分都是要北运至大都武备寺存放的。
不专业的“通用制造机构”,如路一级才设立的杂造局,基本上啥玩意都造,但“铠仗”(甲胄、武器)是要上供的,不是你想截留就能截留,需要申请。
一个总管府只给你留十副弓箭,大德年间巡检司弓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要空手抓贼,后来才配了三副弓、刀枪管够。
至于军器生产机构,基本都由大都派来的怯薛控制,监察御史更是时时到访。
十字路军、通事汉军倒卖军器不容易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杂造局有工匠出外做活,怯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他们上供就行了。”葛大吉说道:“实在不行,就到常州路想想办法,请几个工匠外出……”
邵树义不摇蒲扇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见他那副急切样,葛大吉的眼皮子跳了跳。
“你先去找人,我见了再说。”邵树义说道。
“你先动身。”
“你先找人。”
邵树义不说话了,又躺了回去。
葛大吉叹了口气,道:“我先回去问问。”
邵树义摆了摆蒲扇,示意不送。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拱了拱手,无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