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第三次举起右手。
这次不待他喊,七十人同声共喊:“杀!”
声震四方,杀意盈野。
围观的纤夫纷纷变色,就连在签押房内记账的陆朝恩、姜成、王行三人都搁下了笔,起身看着窗外。
古话说一夫搏命,万夫束手,而今七十条器械精良的汉子齐声呐喊,誓要斩杀影响到他们生计的贼人,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气势,直让人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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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码头不远的一间仓库改建的客厅内,虞渊正和周思文、周丹赤父子谈着事情。
“曹舍既是做私盐买卖的,这条河本是你们的财路,如今毕四堵着运河,你们的盐货怕也过不去,还是早早出手为好。”周思文开门见山道。
老实说,他和邵树义还是有点交情的,但这次凑钱请人代打,他家也是要出钱的,故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讨价还价难以避免。
虞渊闻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道:“我家哥哥确实有盐货要走运河,但只到黄埠墩码头,且只有盐这一样。而诸位在运河上讨生活的,货物种类繁多,一家商号就横跨好几个行当,动辄数百上千锭的买卖,要是没货可走,那就不是耽误个把月,怕是连主顾都要丢光了。”
这番话把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是靠运河吃饭的,盐贩子丢一单生意无伤大雅,他们丢一单可能就要伤筋动骨。
对此,周思文无言以对,只拱了拱手。
周丹赤察言观色,把话头接了过去,道:“虞舍说的是正理。只是这钱怎么出、出多少,还得有个章程。无锡那边的商贾先凑了一笔款子,计有三百锭,请曹舍巡河一月,不知够不够?”
虞渊道:“我家哥哥的意思是,他出人、出刀枪、出船,诸位负责巡河期间的粮草、器械耗损和赏赐。哥哥不指望靠这个赚钱,但也不能让手底下的人空着口袋替大伙拼命。百五十人每月两锭钞,倒也不算少。不过吃用、伤病、抚恤以及其他杂用得另算。若击杀毕四贼伙,你等还得出钱犒赏,不能少于三百锭。”
周丹赤闻言,暗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运河不通,商贾们每天损失的可不是小数目,若花三四百锭能换来运河开通,再翻一倍也划算。但生意人的本性让他没马上松口,只皱了皱眉说这数目不小,得好好商议。
虞渊见状,起身说道:“我家哥哥的船已经在黄田港等着了,诸位商议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拱了拱手,迈步出去了。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周思文叹了口气,道:“一个月三百余锭,其实不算多。若能一月内剿了毕四,出六七百锭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钱大用那人过于精明,总共只愿出五百锭,还差了一些。”
周丹赤沉默片刻,道:“回去问问吧,无锡那边应等不了太久。货都快烂在舱底了,再拖下去没法交差。”
周思文缓缓点头。
父子二人当天就走了,而邵树义则带着七十名战兵伙计、五十名纤夫、三条船紧跟着南下,但没直接前往黄埠墩,而是先往江阴境内的王家渡码头停了下来,与江阴州调派而来的二十名巡检司弓手汇合。
八月十九,周氏父子又来了,还带着一位名叫赵亦农的无锡商人,据说是钱大用的连襟。
见到邵树义后,他们直接从船上搬下来了几只沉甸甸的箱子。
邵树义让人打开最前面的那只箱子,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成锭的至元钞、中统钞,外加几块白银和十几串很少见到的铜钱。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各家的认捐数目:钱大用认三十锭,林财一认二十五锭,赵亦农认二十锭,另有无锡、江阴两地十五家商号各认数额不等的钱钞,总数加起来超过了四百锭。
其他几个箱子内则是酒食、布帛、瓷器,数量不多,算是赠礼。
赵亦农还递上了一封信,信上言辞恳切,大意是说运河不通,江阴、无锡两地商贸凋敝,愿出钱粮请曹舍巡河保路,护卫地方安全,云云。
另外,信中还提到这是第一笔款子,用完再找他们要。
信的末尾还密密麻麻按了十八个手印,看来各家都很上心。
邵树义看完了信,合上放到一旁,让手下收了钱钞,吩咐伙计在码头附近买些酒食过来,请赵亦农等人吃过饭再走。
赵亦农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凑过来问了句:“毕四那伙人,曹舍有把握?”
邵树义没接这话,只说了一件事:“回去告诉各位东家,巡河不是做买卖,不要指望一两天就杀得干干净净,要有耐心。”
赵亦农一怔,暗暗猜测这是何意。莫非——他不想对毕四贼伙赶尽杀绝,只想将其驱逐,然后长期找他们拿钱?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事重重了。
二十一日正午,三艘船只抵达了无锡黄埠墩码头,下锚碇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