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城有四个正门。
东门是熙春门,有驿道通往常熟州;西门是梁溪门,有驿道通往宜兴州;南为阳春门,有驿道通往平江路;北名莲蓉门,陆路驿道直通常州。
四正门之外,还有三个偏门,即顾桥门、新塘门、董家门,有水道沟通大运河,一般是做生意用的,直通南市附近。
船只自新塘门入内后,七拐八弯,慢慢来到了北泥仓桥附近。
看着前方巍峨壮观的粮仓,以及周围鳞次栉比的粮铺,邵树义看了看周思文,他家的店就在北门外。
周思文若有所悟,苦笑道:“我家买卖小,只能在北门外开店,门内的才是大粮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闻旧宋之时,临安三成粮食来自无锡?”
周思文答不上来,只能说道:“兴许吧。”
钱大用几代人经营粮食买卖,立刻说道:“只是无锡粮商而已,未必全是无锡的粮食。古有‘无锡米市甲天下’的说法,因此为漕运重镇,四方粮食汇聚之故。”
邵树义缓缓点头。
其实汇聚的多是太湖以西、以北区域的粮食,因政治中心在杭州,故通过无锡转运。
而今政治中心在大都,刘家港成了最大的粮食起运地,但无锡依然是次一级的漕运重镇,毕竟你总得把周边地区的粮食收集起来,然后才能送往刘家港吧?
“无锡州一石米多少钱?”邵树义问道。
钱大用沉吟片刻,道:“而今已有部分新粮收获了,粮价应声而落,若是大买家,可给到三十八两(贯)五钱,小买家则要三十九两朝上,升斗小民不会低于四十两。但也就这几个月罢了,待到过年前后,粮价还得涨一下。”
“钱员外卖粮收的是宝钞吗?”邵树义又问道。
钱大用一怔,道:“正是。”
莫天祐抱着臂膀立于船头,道:“不用宝钞用什么?金银?”
钱大用闻言苦笑道:“哪来那么多金银?不够用的,远远不够。”
邵树义想起了之前在青器铺当账房时,市舶司要构陷他,罪名之一就是私放金银出海。
大元朝是缺金银的,或者说自古以来都缺。
而商业发展到现在,规模远远超过古代任何一个王朝,就连北宋、南宋都有所不及,这就对货币产生了大量的需求。
如果此时大都突然下诏,说从今天起,不准再用宝钞,统一以金银铜为货币,全国经济怕不是要陷入崩溃。
谁都知道宝钞不是啥好东西,滥发导致严重贬值,但你能找到一个替代物吗?不能。
以金银铜为新货币,固然可以缓解宝钞贬值带来的恶劣影响,但又会陷入严重的通货紧缩,对经济的伤害同样很大。
至少,现在这个规模的商业、手工业、服务业是维持不住的,可能要退回到汉唐水平。
好不容易发展了,你再和我说倒退?莫开玩笑。
“就没有人想想办法吗?”邵树义又道:“朝廷已然滥发钞票,这且不谈。私人印制的假钞数倍于真钞,而真假钞难以分辨,再这么下去,买卖愈发不好做了吧?”
“谁说不是呢?”钱大用叹了口气,道:“市面上的钞票也太多了些。”
邵树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近几年天灾频发,朝廷四处赈灾,发了多少钞票估计自己都整不明白了。
江西那边有些人也是屑中屑,天天印假钞,掠夺全天下的财富。
有些“盗臣”,比如当年的阿合马,把印钞机整到自己家里,哐哐干冒烟,然后把印出来的钞票“车载船装,遍行诸路,回易物货”,而天底下又何止一个阿合马。
至于赏赐草原王公、属国君臣的钞票,那更是不计其数,一次动辄五十万锭、百万锭乃至数百万锭,这些钞票慢慢都会回流中土,造成物价上涨。
当然,元廷自己还作死,嫌一文、二文、五文之类的钞票面值太小,印了亏本,于是减少印刷,甚至一度停印,偏偏升斗小民最需要的就是这类小面额钞票,你减少供给,又变相刺激了低廉物品价格的上涨,而它们的涨价,又会传导到其他商品上面,带动大家一起涨价。
钱大用这种大粮商都说市面上钞票太多了,那就是真的多了。
“物重钞轻,愈演愈烈。既知此事,就不预先做些准备?”邵树义说道:“粮之一物,甚为紧要。君是粮商,就不能想想办法?”
钱大用疑惑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