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的厅堂十分敞亮,当中悬着一幅海运图,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四壁摆着高丽来的螺钿柜子。
桌椅古色古香,用料扎实,刀工精细。
“坐吧。”费雄指了指一张椅子。
邵树义客气了两声,坐了下来,铁牛侍立身后,目不斜视。
在两人随意闲聊间,仆人便煮好茶端了上来。
茶是建宁的龙凤团茶,点得很细,白瓷盏里浮着乳白色的沫饽。
邵树义端起来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费雄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是前年海船从福州带回来的,拢共不过五斤。你既然识货,多喝两盏。”
邵树义道了声谢,一边喝茶,一边与费雄随意聊着上海风物。
没过多久,又有客人被引了过来,经费雄介绍,一个是船总管刘八,此番极有可能驾驶马甲、马乙船之一,另两位分别是松江府推官周敏以及专做香料买卖的商人胡广延。
“都是自己人。”费雄介绍完后,简单地说了句。
邵树义明白,他这是被拉进圈子了,就是不知道是费家的核心圈子,还是低阶圈子了——唔,这个要问小辣椒才知道。
众人又是一番寒暄,然后话题便转到江南的局势上。
推官周敏叹了口气,道:“花山贼虽说剿了,可镇南王的大军一散,先前蛰伏起来的贼人只怕又要卷土重来。前日去宜兴州公干,那边的书吏说太湖里有匪船出没,刚刚劫了商货。镇南王何不将此贼一并剿了?”
“官兵靠不住。”胡广延叹了口气,“镇戍军一堆空额,一个千户所能拉出五六十个能打仗的?真到了事上,还得靠游侠、杖家、盐徒、豪民。”
说着,他看了邵树义一眼:“听说倒座房里那些人是邵舍的部曲?看着倒是精悍。”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商贾行路,不得不养些人手看货。”
胡广延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海外的事情来:“七月中,我家那条船从土塔回来,胡椒装了八千斤,在刘家港一上岸就被瓜分了。一斤胡椒在那边根本不值钱,到了这边,上等货十几贯还抢不到手,便是被海浪打湿过的,也能卖个几贯钱。”
邵树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胡员外亦有船?”
胡广延摆了摆手:“我哪有船,是借了费公的船。”
邵树义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看样子这个胡广延和费雄关系不一般,大概是香料领域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头号批发商、经销商。
费雄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又看向邵树义,道:“你那马甲、马乙,船型不算老,船龄还新,龙骨好,走得稳。刘八验过,说再跑十几年没问题。这次去土塔,我让刘八亲自押船,再带上他的宗党姻亲,路上遇到小股海寇也有一拼之力。”
“有刘总管在,定然无碍。”邵树义朝刘八拱了拱手。
刘八话不多,只点了点头。
胡广延却来了兴致,道:“小舍不知道吧?土塔那个地方,是四海商船汇聚之所。南边的胡椒、丁香、豆蔻,占城来的象牙、犀角,暹罗来的苏木、锡,都堆在岸上的货栈里。咱们的丝绸、瓷器运过去,那是一本十几利的买卖。费公去年回来的一条船,净赚了两万锭。”
邵树义做出惊讶的表情:“竟有如此厚利?”
众人听了这话,笑而不语。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费公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小可初涉海贸,许多规矩不懂,全凭明公做主。”
“那就这么定了。”费雄挥了挥手,道:“刘八,十月初五之前,船必须到澉浦候风。东西装齐了,初八开洋。”
刘八应了一声。
推官周敏这时插嘴道:“费公,听闻海上最近有些不太平?”
费雄点了点头,叹道:“蔡乱头此人,居然不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近开始劫掠地方了,温台二路近海,多遭其涂炭。”
“蔡乱头不是台州人么?怎地祸害乡里?”周敏惊讶道。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费雄也很无奈,“兴许是看岸上很多人帮着官府对付他,故破罐子破摔了。其实这都是小事了,今年他劫了不少漕船,温台、庆绍二千户所震恐,省里也很头大,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众人闻言皆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