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溃兵冲进三宝街时,立刻有些傻眼。
他们中大多数人没听说过这条街的民房已被征用,少数人听说过,但仍抱着侥幸心理过来看看,现在发现果然空了,大为失望。
有人咒骂连天,似乎要泄愤一般,将火把扔在了附近的民居上。
有人径直往里冲,好像还要去搜寻一番,看看有没有财物,不料迎头射来一蓬箭矢,数人惨叫着倒下。
溃兵们这才冷静下来,毕竟他们只有四五十人,器械不全,何必与人死磕呢?而对面射箭的王府卫兵同样两股战战,紧张地都干咽唾沫了,显然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双方僵持了一会。就在对面恐惧之心稍减,慢慢鼓起勇气时,又来了一股三四十人的溃兵,其中还夹杂着少数趁乱劫掠的常州百姓。
恰好三宝街上突然起了一阵火,更有人大喊:“香军来啦!”
堵在西街口的王府卫兵一阵骚动,不断有人扭头后看。溃兵受此鼓舞,呐喊一声就冲了上去,双方迎头相撞,乱作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道是王府卫兵的还是溃兵的。
天井巷之中,数十名溃兵冲到了官仓之前。
守卫此处的库子本就应役而来,一哄而散。库官刚说了两句话,就被人一刀砍中,踹倒在一旁。
“哐哐”几下,门锁被砸落,溃兵们欢呼着涌了进去。
他们胡乱抓起绢帛就往怀里塞,塞满了犹嫌不足,又往身上披了两段,然后笑哈哈地冲了出去。
外面的人见状,红着眼睛加快脚步冲了进去,有人甚至为了一匹锦缎争了起来,到最后只能手起刀落,一分为二,各取一半。
绢帛被抢光了,还有棉布、麻布。
溃兵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稍稍值钱些的棉布抱在怀里,急匆匆地向外走。
官仓门口来了一些胆大的百姓,他们先是远远看着,待溃兵个个饱掠而去之后,几乎不约而同地冲了进去,随意抓着东西就跑,脸上满是兴奋之情。
管库隔壁是粮仓,此时亦有人在砸锁。
溃兵们看不上粮食,但有人看得上啊。门锁被砸开之后,提着麻袋、木桶的人比比皆是,如同亡命冲锋一般,瞬间涌入了粮仓之内。
粮仓中是一个个谷仓——北方很多地方则为谷窖——没有麻袋,但难不倒常州百姓们。
男人飞快地装着粮食,妇人、小孩来来回回,不断送来各种奇奇怪怪的容器,到最后甚至连水瓢都拿来了,非要装满最后一点才满足。
清完一个谷仓清下一个,清完一整个房间内的所有谷仓后,接着清下一个房间,外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溃兵和恶少年都不怕了,所有人都盯着粮食,双眼放光,那是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总管府前,同知张孝先带着家人连滚带爬冲了进去。
衙役们满脸紧张,正要关门时,却见判官李茂披头散发地冲了过来。
他横着一把刀,走在最后面,二十余名家人仆婢惊慌失措地越过他,避入总管府之内。
“官人快来!”有班首带着几名差役,下到街道上将李茂接应了进来,然后将门紧闭、落锁、加上横杠。
总管府内仅有的十副弓箭被分发了下去。差役们架好梯子,爬上墙头,瞪大眼睛看着远处。总管有令,若有乱民溃兵靠近,立刻放箭,格杀勿论。
他们其实很紧张,但没办法了,再退下去全家遭殃——兴许这会已经遭殃了。
就在常州城内各处一片混乱的时候,近百条黑乎乎的人影出现在了局前街上。
十余人居前,长枪大斧开道,步弓亦上了弦。
十余人断后,亦刀枪齐备,神色警惕。
中间则是十余辆马车、牛车、驴车,也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借来的,不紧不慢地走着。
前方出现了几个窥探的恶少年。
队伍中飞出一箭,正中胸口。少年惨叫着倒下,很快没了声息。其余几人见了,吓得作鸟兽散。
“就是这里,惠民药局。”杨循常神色复杂地指着一条巷子,说道。
梁泰一挥手,道:“动手。”
蒙面的卞元亨点了点头,带着本队十三人,外加十名手持木矛的运河纤夫,冲进了黑暗的巷子中。
不一会儿,砸门声响起……
梁泰收回目光,下令继续前进。
待经过另一个巷口时,他指着说道:“这是杂造局——”
话音刚落,巷口冲出来几个人,见到杨循常时愣了一愣。
“这是杭州派来的官,别让他们跑了。”杨循常急道。
“杀了!”
梁泰甫一下令,李辅便冲了出去,手起刀落,将当头一官砍倒在地。
军士们冲了上去,长枪捅刺,将另外四人钉死在墙上,惨叫声连绵不绝。
“方才被杀的是金丝子局、画局的两位官,其余三人是怯薛,杭州派来监造物事的。”杨循常解释道。
这两个局都是将作院下辖的“诸路金玉人匠总管府”的下属机构,“掌造宝贝金玉冠帽、系腰束带、金银器皿,并总诸司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