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后面的是织染局的车队,一共五辆。
绸缎、锦、绢、纱、罗、棉等等,超过二百匹。
数量不多,颜色倒是好看,大红、鹅黄、石青等等,垛在车上像座彩色的山。
另有染料数十坛,蓝靛、红花、五倍子等,有的洒了一点出来,在车板上洇开一团紫。
织染局最后还是被带走了一些人,但不多,寥寥二十几个,多是染匠、绣工及其家人,慢吞吞地走在车辆后面。
他们身后还有最后一辆车,装满了搜罗来的宝钞、金银器皿、玉石制品、名贵毛皮以及一些制作精美的衣帽冠带等物事。
梁泰带着一队军士分列左右,面色平静。
当然,或许只有表面上平静。毕竟是个年轻人,内心之中还是有些波澜的。
只要成功把人带去马驮沙安顿下来,意义不可低估。
药匠、铁匠、甲匠、木匠、皮匠、石匠、染匠、绣工、印刷匠……林林总总,什么人都有,甚至连梵像工(描绘佛像)、画油工(负责高级毛皮或器物的油饰、彩绘等装饰工作)乃至加工玛瑙玉石、雕刻象牙、拉制金丝这类偏门手艺的都有,全是人才!
只要把他们带出去,只要把他们带出去……
遐想间,车队已从局前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黑黢黢的,两边墙壁只够一辆车通过。
姜三宝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照得他半边脸通红。
后面的人紧跟着,车轮碾过碎砖烂瓦,咯吱咯吱作响。
“快些。”卞元亨走了过来,压着嗓子说道。
整个车队数百人费了好大劲才整体穿过窄巷,拐上南北大街。
期间还产生了一阵惨叫,原来是两个杂役学徒试图翻墙逃走,结果被长枪钉死。
如此血腥的场面,自然让一群匠人们悚然,妇人小孩甚至又哭了起来。
南北大街上的人就多了。
车队没走几步,就遇上一股溃兵。大约二十来人,举着火把,正往一户人家门板上踹。看见车队,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道:“好肥的羊!”
卞元亨没说话,抬手一招。
十几名军士自后而出,单膝跪地,一字排开,十几张弓同时开弦。
“放。”
箭矢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溃兵应声倒地。其余溃兵扭头就跑,火把扔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噼啪烧着。
“别追,走。”卞元亨说道。
车队继续往前。过了两条街,又听见哭喊声。
远远望去,天井巷方向火光冲天,官仓那边烧起来了,黑烟裹着火星往上窜,半边天都是红的。有人在火光中跑来跑去,影影绰绰,像蚂蚁搬家。
三宝街方向也有动静。喊杀声一阵一阵的,夹杂着惨嚎,不知道是王府卫兵还在跟溃兵打,还是溃兵自己抢红了眼互相砍。偶尔有箭矢破空的声音,然后是骂声。
众人都只是随意看看,没兴趣干预。
车队穿过茭蒲巷时,路边倒着几具尸体,有个妇人趴在地上,背上的衣裳被撕开了,身上盖着一件血淋淋的短袄。车轮从旁边碾过去,车身晃了一下,继续往前。
出了巷口,是一片空场。白天是菜市,晚上空空荡荡。地上有散落的菜叶、碎碗、踩烂的布鞋,还有一只小孩的虎头帽,孤零零躺在泥水里。
车队停下来清点人数。
数百匠人和家眷,少了一些,绝大部分还在。
二十四辆车,一辆没坏。
梁泰亲自数了一遍,点点头,道:“再走两条街就出城了。”
车队辚辚而行,又驱散一股溃兵后,城墙已然在望。
城门口根本没人看守,城墙根下蹲着几个黑影,听见车声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然后再跑。
将城门打开后,车队鱼贯而出,一辆接一辆,直至所有人全部出城。
梁泰一点都不慌,他甚至让人重新捆扎了一遍货物,因为城外的道路没这么好,为了行路安全,预先做好准备。
一切妥当之后,他回头看了眼常州城,下令道:“去澡港。”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北行,车轮吱呀吱呀响,夹杂着牛马的鼻息声、匠人的啜泣声、小孩偶尔的咳嗽声。
走了里许,周边越来越寂静了,梁泰又回头看了一次。
常州城的火光越来越远,可声音还不断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他转回头,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