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笑吟吟地拿着钱,手保持着前伸的动作不变。
僵持了片刻,曹专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钞票,道:“事已至此——”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了。
跟在邵树义身后的傅氏兄弟面色不虞地看向他,似乎在责怪他给邵大哥脸色。
邵树义却面色不变,笑着勉励两句,又走向下一个人。
对这些掌握着专业技能的工匠,他有的是耐心和优容。再说了,自己的人将他们掳过来,本就有点理亏,吃点脸色又能怎样?相信他们将来会慢慢转过弯来的。
邵树义忙活了许久,给诸科带头人亲自发赏,每人一锭钞,然后又让人依册点名,每个工匠领钞三十贯、学徒十贯,每家再领粳米五斗,便算是见面礼了。
这一招还是有点作用的。
别管心里有多少情绪,这会领到钱粮了,心气总是要顺那么一些的。将来如果生活境遇大幅度改善,心思会更加安定。
吃完饭后,召集过来的人手继续干活。
匠户家属如果愿意参与,亦听,按照其他人的标准,一天赚个几百文,还能混三顿饭。
忙完这些后,邵树义稍稍远离了些建筑工地,把匆匆赶来的里正高建唤至身前,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高建见儿子跟在邵树义身边,颇受重用的样子,心情便很好,道:“回邵舍,几个村的鱼户都跑过了,我先和他们说一遍,都主首、社长再说一遍,已然讲得清清楚楚。哪个鱼户敢协助匠人出逃,或者载不明身份之人上岸,须饶不了他。”
“有把握吗?”邵树义问了一句废话,凸显了他的某些心情。
高建沉吟片刻,老实说道:“邵舍,鱼户都是老人了,应不至于无缘无故协助外人。他们还指望把鲜鱼卖给你呢,编织的苇席,也只有你这边买。如此这般,我又反复叮咛,还要帮外人的话,我也没办法,只能事发后补救,从严惩治。”
因为发生过王二出首举告邵树义是红抹额贼首的事情,高建也不敢打包票了,只能说到这种地步。
其实已经够了。
王二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家无余财,穷得掉渣,父母死后,连兄嫂都嫌弃他,这种人出首举告,并不让人意外。
但鱼户们不同。
邵树义正式成为马驮沙一霸后,鱼户们的河泊课就已经是象征性的了,每年给个固定数额,数目也不大,更没什么豪民控制盘剥他们。
他们在江河里捕鱼,如果运气好,捕获大量鲜鱼的话,往日经常卖不掉,损失很大,而今可以撑船运到崇圣寺,有多少收多少——一部分鲜鱼供日常食用,另一部分则拿来腌制咸鱼。
苇席、柴草之类,同样可以运到崇圣寺附近售卖,照单全收。
简而言之,马驮沙的鱼户们已经深度嵌入盛业商社的经济链条之中,获利颇多。
家里人口多的话,还可以经人介绍,到码头上干日结,或者经过简单的培训,被招募到大船上当梢水,那样收入就更高了。
所以高建这样说倒也不算是吹牛。
邵树义听完他的话后,点了点头,道:“辛苦了。此番来了这么多人,事关重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瞟了高建一眼。
高建心下一凛,道:“邵舍勿要忧心,依我往日的经验,常州官府定然首先试图遮掩丑事,实在遮掩不住了,才会向上禀报,而为了减轻自己罪责,说不定还会避重就轻,试图蒙混过关。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让杭州知道此事了,也得等那边派人过来查探,这又不知耗时多久。”
“员外有见地。”邵树义笑道:“不过料敌从宽,我可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说完,他摆了摆手,道:“员外有事先忙。”
高建看了眼儿子,得到他眼神示意之后,方才行礼告退。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小码头旁的办公小楼内。
营田房贴书(科员)何自足迎了上来,正要汇报垦荒事宜,被邵树义阻止了。
“这个不急。”邵树义摆了摆手,说道:“明日吴黑子要走,你和他一起去趟浦东三林里,带五百锭钞交给王主事(王华督),嘱咐他尽快采买粮食。没地方存放不要紧,想想办法,哪怕暂存于附近民家也无妨,尽快把这些钱花掉。”
“是。”何自足没多问,应了一声。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盘算其他花钱的地方。
不用多说,他这是准备突击花钱了,粮食、建材、铁料、牲畜等等,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以应对不可测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