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珍的手下来源复杂。有穷凶极恶的海盗,有为他煎盐的亭民,有捕鱼的鱼户,有种地的百姓,甚至还有收降的败兵,这些人很富裕吗?
听闻贼众数千,方国珍一个个都发饷吗?
如果不发饷,根本谈不上军纪,因为军官们没理由约束军纪,他们主要是靠纵容士兵们烧杀抢掠来“支付”军饷。
刘家港的富庶闻名天下,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抢一把?
涉及到身家性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但现在还有个问题——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拱了拱手,道:“秦员外,不是我等小气。只是这邵树义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钱给了他,他若转身就反了,又怎么办?另者,朝廷万一秋后算账,说我等勾结匪人,又该怎么办?”
“此勿忧也。”秦光庭摆了摆手,道:“邵树义乃义民,谁说他是匪类?你敢当着他的面说么?而说到官面上的事情,无事,莫慌。”
最后两句他含糊了下,懂的人自然懂。
很快,又一人起身道:“秦员外,我等出钱可以。但有一条,邵树义的人不能进城,只能在水寨和码头附近驻扎。此事,能做到吗?”
秦光庭点了点头,道:“这个可以谈。”
殿内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在盘算自己该出多少,有人招手唤廊下的子侄进来耳语几句。
秦光庭看在眼里,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道:“既如此,我便把各家的份额拟出来了。诸位看看,若有不妥,现在提出来。”
他把写好的纸递给旁边的仆人,仆人接过后,站在殿中,高声念了一遍。
各家出多少,列得清清楚楚。
莫掌柜坐在下面,默默听着。
沈娘子要出三百锭钞、三百石粮,不算最多,但也比较靠前了。
其余各家按照田产、商号大小分摊,少则数十锭,多则数百锭。
念完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颤巍巍站起来,问道:“秦员外,我家今年买卖不好,能不能少出些?”
秦光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笑道:“张翁,你说买卖不好,可你上月刚卖了整整一条船的货给海商,我亲眼看见的。你若出不起,那我家替你垫上,你以后还我就是。三分利,可好?”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坐下了。
殿内有人笑了两声,又赶紧憋住。
最终,这份摊派没有遇到真正的阻碍。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硬顶,毕竟秦光庭那句话说得很清楚,邵树义的人已经在水寨里了。
钱粮到位,他守。
钱粮不到,他也守,但那时候可能就要自取报酬了。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莫掌柜走得最晚。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士绅富商三三两两离去,微微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自从沈家大姑爷、十字路军广平所千户宋通回到苏州老宅,提了嘴朝廷可能要对邵树义动手的消息后,沈家就又退缩了。
莫备都觉得可笑。
这几年间,与小虎的关系进进退退,反复几次了?
去年刚热络上,小虎帮沈家在长江沿线运货,做得蛮好的,为沈家赚了不少钱。可随着宋通透露了官府层面的消息,沈家又感觉到不妥,于是把很多货运买卖停了,转而交给王林——这个开武馆出身的汉子现在愈发受沈家倚仗了。
也就只有夫人还在给小虎一些货运买卖了,勉强维系着沈家的关系。
而经历了今日之事,却不知老宅那些人有没有触动?时势变矣。
莫备摇着头,慢慢走向披香阁。行至巷口时,忽然见到一行十余人往码头而去,看样子似乎是大官,于是匆忙避往一旁。
待这群人过去后,他才悄悄抬起头张望。
这是漕府副万户费雄啊,他去码头作甚?难道是见小虎?
莫备想着心事,一步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