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邵树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低声问了一句:“费公还有吩咐?”
费雄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小虎,你开过年来二十岁了吧?”
“是。”邵树义点头道。
微弱的火把光亮之中,费雄仔细看了他一眼,只觉邵树义这个人倒也没那么难看。
虽然比不了书香家庭出身的士子那般俊异、潇洒,但自有一股雄壮、稳重,又人情练达、洞察世事,关键时刻豁得出去,敢打敢拼,其实相当不错的。
简而言之,士子读书人可以作为家庭的门面,而邵树义这种人却能为一个家带来里子。
“可曾考虑过……”费雄吭哧半天,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费公之意……”邵树义试探道。
“你在家中是独子?”费雄问道。
“是。”
“罢了,我再想想。”费雄叹了口气,道:“出海通番的船只,大概明年五六月间能回来。明年你若想继续做,那就继续做。若想多造些通番海船,亦可。就这样吧。”
费雄摆了摆手,上车离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悄然掀开,露出了费元珍板着的俏脸。
她似乎有些生气,朝邵树义亮了亮拳头,还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邵树义轻笑一声,朝她挥了挥手。
费元珍一愣,亦挥了挥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邵树义感慨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奋斗四五年,我终于能上桌吃饭了。”
铁牛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旋又左右看了看。
“别傻了,就是跟你说话呢。”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漕府六位正官中,有三个愿意保我,如此一来,谁还能与我作对?唔,抓紧时间挣钱扩军才是。”
最近花钱十分迅猛,之前账上盈余的二万三千余锭宝钞,到这会只有不到九千锭可自由支配了。最大的开销是造舰,光定金就要支付出去一万余锭,这还没算按进度结算的后续款项呢。
不过这都是值得的,比将来攥着一堆钞票擦屁股强。
邵树义第二天便离开太仓,返回刘家港了。临行之前,特意去拜会了下郑用和,对方隐晦地问了问他的家庭情况。
得知是家中独子后,老郑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有空多拜访下昆山州同知倪光业。
邵树义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告辞离去。
整个冬月一晃而过。
直到腊月来临,昆山州依然没有提结束雇佣的事情,邵树义乐得如此,有人送钱给你还不好?
冬月里,孔铁率船队自朐山返回,运了三十万斤盐回来。不过他提到两淮运使宋文瓒巡视不休,并将板浦场司令以贪墨拿下治罪,朐山三场战战兢兢,皆言明年不做这买卖了。
邵树义让孔铁稍安勿躁,安心带兵。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而时至腊月下旬的时候,方国珍在劫掠了几次温台后,似乎也消停了下来,安心等待朝廷进一步的说法。
腊月底,大都终于有消息了,授予方国珍徽州路治中,方国璋信州路判官,催促其尽快上任。
方国珍还是老套路,接下官印、官服,但拒不上任。
邵树义已经懒得管他们怎么扯皮了。
昆山州、上海县在上头的压力下,终于结束了“雇佣合同”,邵树义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把水寨内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然后返回了马驮沙。
至正八年(1348)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