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裕之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门口站着几个身着麻衣的兵士,手持竹枪,另有两名挎刀持弓的巡检司弓手坐在棚下。
城墙破破烂烂,不知多久没修缮了,豁口到处都是,大面积坍塌的地段也不止一处。
晚风吹来时,城墙上的狗尾巴草飘飘荡荡,蒲公英落得到处都是。
严裕之暗叹一声,这城墙莫不是宋末以来就没修过?
入城之后,几乎没见着几个行人,店铺的幌子在晚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主簿李永、典史韩匡在县衙门口等着。
看见严裕之的马队后,二人一前一后迎了上去,拱了拱手,道:“严推官一路辛苦。”
严裕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只对主簿点了点头,然后便打量着韩匡,道:“韩典史,县里现在怎么样?”
李永老脸一红。总管府派来的推官如此行径,显然没把他这个主簿放在眼里,不过他心态很好,更有自知之明,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还好。亭民闹事已经平息,灶户们陆续回去煎盐了。”韩匡回道:“吕四场那边,有义兵在巡视。”
“谁?”
“邵树义。”
严裕之没有再问,跟着韩匡进了县衙。
当晚,他就住在县衙后堂,韩匡让人烧了热水,又送了一壶酒几样小菜。
严裕之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壶酒,没有动,问道:“邵树义带了多少人?”
“前些日子有几百人登岸,后来走了一些,留了三四百在吕四、余东一带。他本人还在。”
“本官要见他。”
韩匡沉默了一会儿:“我替严推官带话过去。”
严裕之没有反对,自顾自吃起酒菜来。
对于所谓的“义兵”,河南江北行省没江浙那么畏之如虎。事实上因为盗贼蜂起,很多地方已然冒出了各种名目的义兵,这里面有的得到了官府默许,有的则完全是自己组织的,目的不明。
团练这玩意,本来就和局势息息相关,并非一下子冒出来的,江浙行省的台州路首募义兵,其实也是学的江北的“先进经验”。
见严裕之没别的吩咐了,韩匡便行礼告退,喊上几名差役,带着环刀、铁尺,上街巡逻去了。
信送出去不到一天,回信就到了,邵树义说“严公远来,某当亲往拜见”。
第二天下午,邵树义便到了县城,身边人不多,只有四队战兵、一队卫士、一百农兵,总计百六十余人。
是的,邵贼觉得人“不多”,可守城的丁壮、弓手们却吓坏了。
昨日目送严裕之入城的兵丁想上前阻拦,却见两名铁铠武士冲了过来,一挤一撞,顿时将他们撞得东倒西歪。
有弓手欲抽刀,直接被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列队,进城。”口令声四起。
马驮沙农人马玖带着五十农兵排着齐整的队伍入内。
他们身上的衣服固然五花八门,看着就像平时干农活时的装束,但号令严整,行走时鸦雀无声,有人草鞋跑掉了,下意识想要停下来,马上吃了旁边火长的一鞭,于是继续向前。
守城门的士卒尽皆肃然。
其实正规军本就该如此,只不过这年头大部分军队都不正规,以至于严格按照兵书执行纪律的部队反倒成了异类。
这五十人入城后,立刻沿街站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排完之后,又是五十人入内,一直延伸到县衙门口。
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唯有满街持矛肃立的兵士。
风轻轻刮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异样的氛围。
站在县衙门口的韩匡甚至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混合了敬畏、兴奋乃至向往的复杂情绪。
一辆牛车摇摇晃晃驶上了街道。
前后甲士簇拥,刀枪森严。这个阵仗,即便换上当年袭杀朱定时的邵树义,怕是也难以得手了。
牛车很快停下了。
傅健、傅勇兄弟手执刀盾,站到车旁。
铁牛从车里走了下来,用庞大的身形遮护着别人的视线。
邵树义不紧不慢地出了牛车,目光先扫视一圈后,便朝韩匡抱拳行礼,然后入衙去了。
黄甲军士卒从衙门口一直排到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