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修黄河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即钱从哪来。
关于此事,妥懽帖睦尔亦有些感慨。
先代天子们做事有很大的问题,把国家弄得乌烟瘴气,而今他君临天下,正是锐意改革、刷新振作的时候,万不能懈怠。
钱钞不足之事,其实脱脱和他提起过,原本的中统钞、至元钞已经不太行了,再搞下去,既妨害民生,又有失朝廷体面,不若效仿前代旧例,改发至正新钞。
如此,朝廷一下子就有钱了。
每年印一百万新钞,便抵旧钞一千万锭,区区数百万的窟窿,还算事吗?
不但修黄河的钱有了,平叛的钱也有了,什么都有了。
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掠夺,掠夺全天下,以加紧修黄河、平叛乱,达到中兴的目的。
似乎说得通。
而今只需让朵儿只或太平走人,让脱脱复相……
想到这里,妥懽帖睦尔收回思绪,示意内侍将另一份奏疏交给诸位大臣传阅。
右丞相朵儿只率先接过,他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看完后折好,传给太平。
太平看完,递给了太傅脱脱……
传完一圈后,奏疏又回到了天子案前。
妥懽帖睦尔下意识叩了叩奏疏,道:“秃坚不花说邵树义这个人没有反心,所求不过是货殖之利、港口之便。周伯琦的意思也是一样,给个散职,就地管束,不夺其兵,不迁其地。诸卿以为如何?都说说。”
阿剌不花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给个散职?他杀过官,煽过民,占了通州的盐场。这样的人,给个散职就完了?不过——”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又道:“他就算卖私盐,一年才几引?五千引(200万斤)有吗?算一万引好了,如果是淮盐,不过影响盐课二万锭,如果是浙盐,则是三万锭。这才几个钱?为了征讨他,花费几十万锭,还影响漕运,值吗?”
妥懽帖睦尔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依大司徒之见,该如何处置?”
阿剌不花被问住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更有点后悔,自己掺和这事图啥啊?于是说道:“反正事多,朝廷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如何在不花钱的情况下将这个人稳住,才是正经。”
说完,又补了句:“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费雄出海通番,家资估计很丰厚,不能落到邵树义手里。他不是还有个大女婿吗?找个人跟他提点一下,让他看着点,别让费氏家财都被邵树义拿走了。就这些了,我没别的可说了。”
妥懽帖睦尔没有理会阿剌不花,这厮是典型的蒙古贵族,关心国事的主要原因是别影响他享乐,其他本事有限,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用这些人,因为他们背后代表着一个个部落。
妥懽帖睦尔的目光落在朵儿只身上,道:“丞相觉得呢?”
朵儿只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秃坚不花与周伯琦所奏,大致属实。邵树义此人与方国珍不同,长远来看为祸不小,近期来看则相安无事。若逼急了,此人投了方国珍,江南局势更难收拾。”
“那丞相的意思是——”
“给他个武散官,保义校尉、副尉皆可。”朵儿只说道:“此官无职掌,只是让他有个名分罢了。他有了名分,就不敢轻举妄动,底下人的心思也会有变化。朝廷有了台阶,也可以暂且稳住江南局面,以待后图。”
“太傅怎么看?”妥懽帖睦尔又问道。
脱脱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剌不花却道:“陛下,他在耍你啊。”
翰林学士承旨杨宗瑞轻咳一声,道:“陛下,臣纠劾大司徒君前失仪,言语狂悖。”
阿剌不花瞪了杨宗瑞一眼,冷笑道:“我家先人跟着世祖打天下的时候,你在哪?两都之战,我带着全家老小披挂上阵的时候,你在哪?”
说完,又摇了摇头,道:“罢了,懒得和你说,回去放鹰不好么?”
他朝天子拱了拱手,道:“陛下,我虽然不赞成花大钱围剿,可这个邵树义明显是在诓人,什么用一个官换一个女人?很显然是不想当大元的官嘛。既如此,惯着他干嘛?眼下不是还没开始治河么?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的兵马还有多少来着,不会全去湖广了吧?若还有点,南下围剿算了。不识相,那就让你死。记得钱让江南出,如果出不了,就让孩儿们自取。”
妥懽帖睦尔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看向脱脱,道:“太傅何意?”
“陛下,教化已至平章,组织对方国珍的围剿,而水师颇为费钱,不若缓一缓。”脱脱说道:“或许——”
脱脱扫了下屋内众人,道:“或许可以私下里派人大肆宣扬,言邵树义主动请缨,出兵讨伐方国珍,条件是求陛下授武散官,赐婚费氏。江南好事者众多,很快便能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如此厚恩,邵树义还有什么脸面反对朝廷?便是其部众亦有疑虑。如此一来,朝廷不费一粒粟、一文钱,或可化解一场叛乱,可谓惠而不费。”
他没有提费雄会怎么想,那不重要。
一个漕府副万户而已,权力不大,更没有兵,有什么资格反对?再者,这对费雄也不是坏事,相信他会欣然接受的。
大不了给费雄升个官,调往他处,以作安抚。
妥懽帖睦尔心下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