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西娅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她扑向了那位老人,又在距离他还有一尺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住,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了。
丹多洛努力挺直了身躯,但还是看得出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幸好塞萨尔的身边总是不缺人,教士和学者马上接手了丹多洛的身体为他治疗,丹多洛身上并没有多少伤口——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强求士兵与海盗作战,那些海盗们也确实给了他宾客般的待遇,他只是有些饿,有些缺水,还有在不可避免的擦伤中留下的一些小伤。
更主要的是,这几天的变故和囚禁造成了老人的精力大量流失。
一个学者回来向塞萨尔禀报道:“总督大人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
“我们先回拉纳卡。”塞萨尔说。
丹多洛闻言抬起了眼睛,“现在追击海盗的是什么人?”他以为会是一个基督徒骑士的名字,又或者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名字——威尼斯人并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军队,即便是在威尼斯人的护卫舰上担任船长的,也都是商人——但塞萨尔却给了他一个他完全没有想象得到的名字,就算是丹多洛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惊讶。
“我记得我从威尼斯出发的时候,安德洛尼卡还在做克里特岛的总督呢。”
虽然他之前已经丢掉了克里特,但他的官职依然在他的身上,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科穆宁,又在海军中有着足够的威望,在萨拉丁步步紧逼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被轻易罢免才对。
“这件事情只怕由不得他。”塞萨尔叹息,他只能说以撒人玩的那套把戏实在是太能击中人性中的弱点了。
他们玩了两千年,却依然屡试不爽。
是的,阿历克塞或许也知道安德洛尼卡并没有那个意思,安德洛尼卡也确实没有那个意思。但问题是,他们一个是杜卡斯,一个是科穆宁,这两个姓氏原本便很难在杜卡斯二度篡夺了科穆宁的皇帝宝座后,保持一个安定平和的相处状态。
何况这件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就算安德洛尼卡再三申诉,甚至愿意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证明清白也没用,谁知道他是不是在丢卒保帅呢?
当安德洛尼卡被任命为这支新舰队的统帅时,塞萨尔身边的人也只是短短的错愕了一番,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或许有人说随意地将一支舰队交给一个曾经是敌人,或许现在还是敌人的人,着实是太疯狂了。
但转念一想,你就能知道,就算是安德洛尼卡决定背叛塞萨尔,他又能去往哪儿呢?若是他拒绝为塞萨尔效力,会有船只愿意听从他的指挥,去往君士坦丁堡或者是其他地方吗?不仅如此,又有什么人会愿意收容他呢?阿历克塞不用多说,萨拉丁也不可能。
周边几乎全都是十字军国家,而现在塞萨尔正是十字军的统帅,那么他能投靠罗姆苏丹、更远的阿拔斯王朝,还是突厥塞尔柱?别开玩笑了。除了突厥塞尔柱有着一片位于大陆深处的海洋之外,那几个地方甚至没有自己的海岸线和港口,作为海军统帅,他跑过去做什么?
做一个徒有虚名的摆设吗?
“快!快!”蒂皮低吼着,他甚至纵身跃到了倾倒的桅杆上,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已经隐约看到了在万顷碧波之中起伏的暗色。
他与塞萨尔约定交换人质和赎金的地方,正处在卡尔帕索斯岛与塞浦路斯中间的位置,但要更靠近卡尔帕索斯岛。
而后他计划穿过卡尔帕索斯岛与克里特岛之间的缝隙,直插入小亚细亚半岛与伯罗奔尼萨半岛之间的群岛区域,那里岛屿密集,航道繁多,很容易就能够甩掉身后的追兵。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经过克里特岛的时候,却看到了一支沙兰迪战舰为主的撒拉逊人舰队。
他的船也是沙兰迪,但船舷更高,非常利于士兵构建作战平台,而且他还别出心裁的增加了铁质的撞角,以及在海盗船上必不可少的乌鸦跳板,他心头焦急,幸好那些沙兰迪都是重装化的大型战舰,起步又慢,距离他们还有段距离。
“快一些,快一些,更快一些……”
眼看着那些黑影,渐渐地变得清晰,蒂皮的眼中射出了期待的光芒,然而就在这时,他们与目的地之间突然出现了几条更为庞大的身影。它们看上去比他们的海盗船更为高大、宽阔。每艘船都有着三层船桨,船艏、船尾设有战斗平台,而船头的冲角甚至不是青铜的,而是另外一种冰冷的颜色,难道是黑铁吗?
“不用怕,不用怕!”有人叫嚷道,“它们赶不上我们!”
这些体型巨大,但颇有一些笨重的船只,确实赶不上蒂皮的海盗船,但这里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它们没有横亘在蒂皮的海盗船必经的航线上,这里不止有一艘船,而是三艘,五艘……一整支船队。
就在海盗们气急败坏的架上了弩车,想要如往常那般用沉重的弓弩对船上的水手以及船舱中的桨手发起攻击的时候,却发现这些船的船身木板似乎格外的厚,而且船舷也有着类似于盾墙般的结构,让他们弩弓完全发挥不出效用,而它们高耸的船身,更是让乌鸦跳板失去了作用。
在海盗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那些体型笨重的大家伙开始缓慢地转向,或者也不是全部转向,它们甚至无需用船艏对着海盗船,直接用自己庞大的船身,便可以碾压它,挤撞它。
而随着一阵咯咯吱吱,令人难以忘怀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正从天空中崩塌下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盗骤然变色,他猛地冲向了船舷,并且从上面跳了下去,他的反应确实及时,因为从那些如同潮水和山崖般的大船上,骤然砸落下来的是钉满了铁钉的圆木。
它们从高处坠下来,砸在人身上便能叫人一命呜呼,被砸中的人,甚至留不下一具完整的躯体,只能留下模糊的污渍;砸中甲板,甲板便顿时凹陷,砸中船身,便立即出现了一个窟窿。
蒂皮几乎快疯了,他对那些沉默的黑影高声叫喊:“你们不想要金子了吗?”
他将那些被藏在在舱房里的金子全都取了出来,兜在他的长袍里不断地向着空中挥洒,希望那些闪烁着刺目金光的小东西能够引起那些士兵和水手的注意。“看啊,看啊,这可是金子,是价值一个威尼斯总督的金子,你们不想要了吗?”
他的呼唤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支团队以一种静默、笨拙但又坚定的方式,彻底摧毁了这支海盗船队。
蒂皮的叫喊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只苍蝇的嗡鸣更能引人注意。
他们安静地看着海盗们连同他们的船只一起被摧毁,直到最后一块木板打着旋儿消失在了船只沉没时带起的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