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亚美尼亚人。”塞萨尔说道,当然,这里的亚美尼亚人指的并不是那些普通的民众,而是那些亚美尼亚贵族。
“但要处理一块荆棘遍布的野地,最好的方式是焚烧。”
亚美尼亚亲王国的继承法中,女性也是有继承权的,只不过是在男性继承人之后,而在她们继承了王位后,并不能依照自己的心意治理整个国家,她们必须寻找一个丈夫,然后将权力交给丈夫,由她的丈夫来执掌整个国家,她的丈夫如果死了,就是她的儿子。
因此塞萨尔对亚美尼亚的宣称权甚至超过了他对亚拉萨路的,鲁本三世的几个女儿的继承权也完全在他之后。
亚美尼亚的确在他的计划之中,但不是这个时候,因此,当亚美尼亚内外交困,贵族们向他奉上王冠的时候,他虽然对将来的行动做出了一定的调整,但打心眼儿里的他就没有相信过这些人,这些人让他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他们可以将一国的君主视做傀儡,也能够奴役他们的民众,肆意盘剥,又或者是尽情享乐,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般的挥霍——这是现在所有贵族们的常态。
但他们不该任由自己的国家以及民众滑入不可挽救的深渊。
他们可以有野心,也可以懦弱,唯独不该在外敌入侵的时候,却依然鼠目寸光,只守着自己眼前的那一块领地,不肯有任何付出。
亚美尼亚的纵深并不单薄,无论对于拜占庭还是罗姆苏丹都有一定缓冲余地,也就是说,当这两者入侵的时候,哪怕亚美尼亚的那些贵族们猝不及防,在几个月以后也总该整理出一条可用的防线,或者是推举出一个首领来了吧。但没有,一个也没有,他们可以说是欢欣鼓舞的接受了拜占庭人带来的爵位和官职,又在突厥人打来的时候忙不迭地逃跑和躲藏,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那点力量,却将所有阴谋诡计用在了自己的君主头上。
如果亚美尼亚没有一个可用或可信的贵族,鲁本三世也不会想要寻求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完全不熟悉的十字军骑士的帮助。
在塞萨尔率领军队势如破竹地击穿了罗姆苏丹人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将亚美尼亚的土地夺回时,愿意跟随他的人没有一个是有爵位或是有官职的,更简单点来说,他们不是当权者,也不是当权者看好的继承人,有些只是个骑士,有些还是扈从,甚至有好几个人尚未被允许进入教堂,不是他们年龄不够,也不是他们愚笨如猪,而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拒绝为他们出这笔钱。
他们的父亲厌恶他们,认为他们过于懦弱,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在拜占庭人和突厥人尚未到来之前,这些年轻人可能呈现了一些好品质,怜悯弱者,洁身自好。但对于那些人来说,他们就是不正常的,在城堡和宫廷中都备受排斥的,直到战火燃起。
在他们的父亲和兄长抛弃了自己的领地和责任逃跑的时候,他们毅然决然地接过了前者原本应尽的义务。
如今这些年轻人已经成为了塞萨尔在亚美尼亚最为坚实有力的支柱,只是这样的人着实太少了。
但除了这些人之外,也有一些年长、老成的贵族站在了塞萨尔这一边。
“我记得这个名字。”塞萨尔说道,这是那些共同向他献上王冠、恳求他来拯救亚美尼亚的老牌贵族之一。
“他是为什么决定站在您这边的呢?”
洛伦兹好奇地问道,他不但拥有着面积广袤的林地,还有着一个储量丰富的长石矿,但依照塞萨尔的法律,矿产、煤炭和盐以及黑油都属于君王和国家,从开采到加工,直至最后的成品,所有者都可以得到钱,塞萨尔会按照市价采买,他也能拥有一部分出产,但这些都必须是明的,想要暗中储藏、自用或是走私都会被处以叛国罪。
“这个么……”
————
同样的问题,也被另一个人问出了口。
面对着曾经的挚友、姻亲以及同谋,老贵族老神在在、神态悠闲,一见他这个模样,被出卖的人就更为愤怒了。
“是爵位吗?是钱吗?是更多的领地吗?别傻了,如果我们不叫他改变政策、修改法律,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你明白吗?
无论我们有多少头衔、爵位都没用,只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就能拿着我们的东西去讨好那些愚昧的蠢货,而后反过来用他们的力量来控制我们。”
“哦。那么你是承认那些曾经被你鄙夷和无视的‘东西’确实给你制造了一些麻烦吗。”
“困扰?呸!他们就是一群麻烦。
如果我能够从这里出去,我会把他们吊死,从马尔马拉海一直吊到幼发拉底河!”
老贵族啧啧连声:“暴躁,暴躁,实在是太暴躁了!朋友,我一直在劝你,即便按照我们那位新王的法律去做,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固然失去了一些权力,但也得回了一些。
说实话,你真的觉得往树上或者是城墙上挂上那么一两个人会很有趣吗?”
“你还真是爱好奇特。”铁栅栏里的人发出冷笑,“别装模作样了。你这个卑鄙的老爬虫,我就不信,你会不知道那些家伙是如何的得寸进尺。
你今天没有把他们挂在树上,明天他们就有可能把我们挂在树上。
他们永不会感到满足,每天都在嚷嚷着,要有属于自己的菜园,属于自己的田地,属于自己的水源,他们要到我的树林里劈柴火,打野兔,要在我的河流里抓鱼,他们总是偷懒,不愿意好好干活,只要一个没看住,棍棒挥舞得不够利索,他们就能从早睡到晚,从晚睡到早。
他们生孩子像老鼠也像兔子,这些小崽子们能吃光树林里掉下的每一颗榛子、每一根枝条上结的浆果,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逃所有的税,哪怕是他们应当缴付的田租。
你应当记得我们还在伯爵的城堡里时,他带着我们去看那些农民们怎么藏粮食,就算是冬天的松鼠都没有他们狡猾,而且他们总是糟蹋东西,损坏农具,打死耕牛。我们狩猎的时候,养狗人都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猎犬,它们一落单就被农民抓过去,打死吃掉。
而且你认为他们是什么善人吗?不,他们同样欺凌弱小,在村庄中所有可能弱于他们的人都会遭到他们的掠夺与强暴,而在他们随着我们走到其他地方去的时候,他们也会变成野兽和魔鬼。像是这种玩意儿,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
铁栅里的人瞪圆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教育?教育什么?什么受教育?你还真听信了那个年轻小子的胡言乱语了吗?”
“事实上他已经那么做了,所以我们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就这么做了,不单单是塞浦路斯、亚拉萨路、叙利亚。
唉,你们大概不知道,你们以为在城堡的房间中密谈就可以躲开所有的眼线,却忘记了你们城堡中的仆人和杂役。”
“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些家伙在吃里扒外!”
老贵族看向墙壁,火光照耀出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有的瘦长,有的矮胖,看起来就像魔鬼在张牙舞爪。
“他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想要的一切,他几乎都能给。”
“他疯了。他原本应当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不,他可以成为我们的国王,皇帝,可以成为万王之王!
而他现在正在截断他的后代,甚至于他自己的后路,他们或许会感激他一年两年,甚至于可能五十,一百年,但等他死去,新的婴儿出生,他们就会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他们不会再记得他的恩德,只会对他所做的一切挑三拣四,稍有不妥,他们就会生出愤怒和反抗之心。
可笑的是,这正是他培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