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
只是一种沉淀过的、接近平静的了然。
顾明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伊莎贝拉到底是晨曦皇帝的女儿。
尽管双方反目了,尽管她的父皇曾经派人刺杀她、污蔑她、想要置她于死地。
但亲情毕竟是割舍不下的。
那些在童年的宫殿走廊里跑过的脚步,那些在花园里被父亲抱起看过的高处,那些在生日宴会上收到的礼物。
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后来的苦痛覆盖了。
顾明能看得出来,她对她的父皇还有感情。
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残余牵挂,一种无法彻底抹去的羁绊。
像是拔掉了一棵树的根,但土壤里还留着那些细小的须根。
如果放在其他时候,顾明或许不会在伊莎贝拉面前提起这些事了。
但现在显然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顾明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主动上前一步,把伊莎贝拉拥在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轻轻地、稳稳地拢住了她。
伊莎贝拉先是一愣,她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她的脸微微泛红,很自然地、很依恋地依偎在他怀里。
她把脸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手轻轻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没有用力,只是攥着,就像是抓住了一个不会离开的存在。
顾明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轻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回东境去吧。”
“帝都那边你还是不要去了,等我查清楚了,我会把消息都告诉你的。”
“你在东境等我,等我解决了帝都的事,第一时间联系你。”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感受这片刻的宁静。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仍然坚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顾明很熟悉的倔强:
“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帝都的情况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倔强:
“如果你要去帝都,那我就一定要陪你去。”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帝都。”
“你对帝都的了解太少了,你可能会走错路,可能会落入陷阱,可能会因为不知道某些关系网而错过关键线索。”
“但我不同,我在帝都还有很多线都还保持着。”
顾明摇了摇头,双手扶着伊莎贝拉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很认真:“我自然不会是一个人。”
“别忘了,诺顿大公对帝都的了解可不比你少多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都的暗处藏着什么,那些暗处的暗处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别跟我争了,听话。”
“你跟我去帝都,会让我分心的。”
“我会一直想着你会不会遇到什么,想着你会不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更加郑重:
“而且,万一真遇上你父皇,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你都会很难抉择。”
“你不能确定自己会怎么做,而我也不能确定,在那样的时刻,我能不能保护好你。”
“我不愿意让你面对那样的选择。”
“那不是你应该承担的东西。”
伊莎贝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顾明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某个她没有说出口的角落。
她知道自己确实不确定见到父皇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不知道自己是会愤怒还是会沉默,是会质问还是会躲避。
她确实无法保证自己能保持冷静。
那层薄薄的冷静可能会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碎裂。
而她的犹豫和挣扎,真的会成为顾明的负担。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会替你看护好东境的。”
“东境的一切事务,我都会帮你处理好,你不用担心后方。”
顾明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替我,是替咱们。”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下了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的手指从他衣襟上松开,放在身侧。
她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眼神中全是顾明的身影。
顾明松开她,重新看向窗外。
“而且我不会现在就直接贸然去帝都的。”
他继续分析着现在的情况进展。
“咱们刚把黑礁湾打下来,正是帝都舆论和防范最高的时候。”
“黑礁湾的消息封锁不了太久,那些贵族们正在观望,克律塞斯和艾伦一定在加强戒备。”
“他们一定会知道黑礁湾出了事,就算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会做最坏的打算。”
他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我可不会自投罗网。”
“诺顿公爵现在还在旧大陆陪张道长研究养尸大阵。”
“张道长发现了那些阵法的某些规律,正在想办法破解那些符文和阵眼的结构。”
“我们得等他回来,把那些情报整理好,再做下一步计划。”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代表海岸的线,手指沿着桌面缓缓移动: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刚刚打下黑礁湾,彻底控制可以通向帝都的全部港口和海岸。”
“不能再给那些萨满有任何可以把亡灵从旧大陆运到晨曦大陆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海岸线”上点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