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指着面前这个黄毛丫头,嘴巴张了好几次,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是女的?!”
“俺本来就是女的呀。”
白鼠精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杏眼,理直气壮地回道。
她虽然化了形,可一开口还是那副直愣愣的腔调,配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乖巧又欠揍。
哪吒往后蹦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
他刚才干了什么?
揪人家尾巴,弹人家肚皮,把人家倒吊着晃来晃去,还叫人家“白耗子”。
虽然这些事放在一只巴掌大的耗子身上也不算什么,可那耗子要是个小姑娘……
哪吒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白鼠精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咯咯笑了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还没换齐的小白牙,左边缺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漏风。
殷夫人从白鼠精化形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衣衫破烂的女娃娃,看着她光着脚站在碎石地上,还不忘用手去拽衣角试图遮住脚趾头的样子。
殷夫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生了三个儿子,金吒、木吒、哪吒,每一个都是她心头上的肉。可做母亲的,谁不想要个贴心的小棉袄?
陈塘关那些闺中姐妹抱着自家闺女给她看的时候,她嘴上不说,心里却羡慕得不行。
后来怀了哪吒三年六个月,她以为自己又要生个儿子,虽然一样欢喜,但心底深处那个想要个女儿的念头始终没有灭过。
如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就站在她面前,用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怯怯地看着她。
殷夫人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与那白鼠精平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鼠精那双冰凉的小手。
“你叫什么名字?”
殷夫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吓着她。
白鼠精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面前这位温柔的女将军,难得地安静了片刻。
“俺叫阿鼠。”
她小声道,随即又挺了挺胸脯,补了一句:“大王是孩儿们叫的!”
“阿鼠……”
殷夫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罩的轻甲,将里面的软袍袖子撕下一截,裹住了阿鼠露在外面的脚踝。
阿鼠低头看着殷夫人的动作,两只小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是攥紧了殷夫人的手指。
“你愿意跟我走吗?”
殷夫人抬头看着她,语气郑重。
阿鼠看着殷夫人的眼睛,那双慈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和鄙夷,只有温暖得让人想哭的温柔。
她抽了抽鼻子,眼眶又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俺愿意!”
殷夫人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冬日的暖阳,她伸手擦去阿鼠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别哭了,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哪吒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场面,他别过头去,用火尖枪的枪尾在地上戳来戳去,嘴里嘟囔着:
“完了完了完了,我娘捡了个闺女,我多个妹妹,这都什么事啊……”
李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转身面向天兵天将,沉声道:
“传令,拔营。带这二百余鼠妖一同回营,编入劳役营,由工营使者安排屯田开荒之役。”
天兵们齐声应诺。
那些土拨鼠们还没从自家大王变成人类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听真的要跟着走了,立刻又欢呼起来。
几只胆大的土拨鼠跑到阿鼠身边,吱吱喳喳地叫着:
“大王大王,你变成人了!”
“大王你好白呀!”
“大王你说话呀大王!”
阿鼠被殷夫人牵着手,回头朝那些土拨鼠们龇了龇牙,露出那颗漏风的缺牙:“叫什么大王!以后叫俺阿鼠姐!”
“阿鼠姐!”
两三百只土拨鼠齐声叫道,声音震得山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云层之上,李靖看着殷夫人牵着阿鼠的手走上云梯的背影,看着她一边走一边替阿鼠整理那身破烂的衣裳,看着她用自己的袖子擦去阿鼠脸上的灰。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夫人啊……”
他说了半句,却说不下去了。
哪吒扛着火尖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爹,咱家是不是要添人口了?”
李靖没理他,转身大步走向云头。
哪吒耸了耸肩,扛着枪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嘀咕:“得,小爷以后多了个妹妹,还是个一肚子无底洞的耗子精。”
阿鼠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吐了吐舌头:“俺不是耗子!俺是鼠!”
哪吒脚步一僵,切了一声。
—————
南方,横江。
江水浑黄,浪头翻涌之间裹挟着断木与碎骨。
两岸青山早已被妖气侵蚀得枯黄萎败,山石裸露,草木凋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
江心处,两道身影正在激斗。
一道是白衣银甲的敖丙,手持两柄通体晶莹的冰魄锤,锤面上寒气缭绕,每一锤砸下都有冰晶四溅。
另一道则是个身长丈二的黑甲壮汉,面目狰狞,额生独角,双手握着一柄萱花斧钺,斧刃上流转着暗绿色的妖光。
正是一条盘踞横江三百年的鼍龙。
敖丙身形如电,冰锤在手中抡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向鼍龙的面门。鼍龙侧身避开,萱花斧钺拦腰横扫,斧刃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冰锤与斧钺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撞击点炸开,江水被震得向四面倒卷,露出江底龟裂的淤泥。
虾兵蟹将与鼍龙手下的水妖们在浅滩上杀成一团,兵戈碰撞声、嘶吼惨叫声此起彼伏。
鼍龙被这一锤震得虎口崩裂,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一双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敖丙,声音沙哑低沉:
“你是何人?本座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犯我横江?”
“横江鼍龙,盘踞此地一百二十年,兴风作浪淹没七十余座村庄,吞噬渔民三千七百一十二人。”
敖丙的声音清冷如冰,一字一顿:“特来擒你,压有司赴审。”
鼍龙狞笑一声,不再废话。
他的身形骤然膨胀,人形外壳炸裂开来,化作一条身长三十余丈的墨绿色巨鳄。
四只利爪如同四根巨柱踩在江底淤泥中,背上骨刺倒生,口中布满匕首般的利齿。
一条粗壮的尾巴横扫而来,所过之处江水被劈成两半。
敖丙脚尖一点,身形冲天而起。鼍龙的巨尾从他脚下扫过,砸在江岸上,将半座小山头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