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双手结印,坐下谛听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九色光环扩散开来,将方圆数千丈笼罩其中。
但那劫眸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
九霄美狐站在劫眸下方,白衣猎猎,长发狂舞。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扭曲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
“你们知道什么?”
她抬起双臂,九条狐尾如同九柄利剑直刺苍穹:“你们知道这四千年妾身是怎么过的吗?!”
——
与此同时,内景空间,菩提树下。
韩云倚着青玉石台,原本半阖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
他面前悬浮着一幅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中映出的正是聊斋世界北境狐国的战场。
劫眸的血光透过光幕映入菩提净地,将满地的落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
稚圭站在他身后,墨青长裙曳地,那双细长的眼瞳已经竖成了一条细缝,瞳孔中淡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天道之力?”
稚圭眼底却闪过一丝惊异。
韩云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一指,在面前的光幕上轻轻一点。
光幕中的画面骤然拉近,定格在那颗血红色的劫眸之上。他的目光透过那颗眼珠的表象,看入了它的内核。
那里面,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纠缠。
一道是天道本源的浩大威严,虽已残破衰微,却仍然带着不可侵犯的凛然。
另一道则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恨意,漆黑如墨,腥臭如腐,却与那天道本源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
“若要驱使天道之力,必定天道所钟之辈才可以。”
韩云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在光幕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困惑:“这狐妖,凭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稚圭,守在此处。”
话音刚落,他一步踏出。
菩提树下,清风拂过,落叶飘旋。韩云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聊斋世界的虚空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四方。
这里不应该有任何生灵能够抵达,因为这里是天道空间,是整个世界运行规则的核心所在。
韩云踏入了这片空间。
他的周身没有光芒,但他所立之处,虚无自动退让,让出一片清明的空间。
他停下脚步,双手负于身后,云白长衫在无风中自然垂落。
“出来。”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在这片不可能传播声音的天道空间中清晰地响起。
虚无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团黯淡至极的光。
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又像是一颗行将熄灭的星辰。
那团光在韩云面前缓缓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便是聊斋世界的天道。
一个已经衰微到了极致的天道。
“道友。”
天道的声音极为疲惫,像是从万古长夜的尽头传来。
“你来问那狐妖之事?”
韩云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她凭什么能驱使劫眸?”
天道沉默了片刻。那片虚无之中,无数道残破的规则纹路缓缓流转,像是在翻找一段极其久远的记忆。
然后,聊斋天道开口道:
“此事,要从数千年前说起。”
“那时,此方天地虽已显衰颓之兆,但尚未完全崩坏。地府仍在运转,人间尚有秩序。而那九霄美狐,也还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天道空间中,忽然亮起一抹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在空中展开,化作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韩云看到了冰天雪地中的一座寒冰地狱。寒气如刀,冰棱如剑,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被锁在其中,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冰层。
“她本是一只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因犯罪,被压在寒冰地狱中受罚。”
天道的声音缓缓流淌。
“本该永世不得超生。但那寒冰地狱苦寒至极,她在其中受了数百年的罪,竟在苦痛中磨去了妖性中的暴戾,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慧根。”
画面流转。
韩云看到那只白狐从寒冰地狱中逃出,浑身是血,却仍然咬着牙爬过了万丈冰川。
“她逃出寒冰地狱后,经历磨难,大彻大悟。本座有好生之德,见她已脱妖性、生慧根,便顺水推舟,赐她机缘,使她与人融为一身,化去妖形,从此以人的身份行走世间。”
韩云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看得很清楚。
画面中,那只白狐化作了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的容貌美艳绝世。
她与一位守关的将军爱恨纠葛,还将一位公主卷了进来,那公主与那将军青梅竹马,白狐最后和那公主融为一体。
“她所爱之人,名叫霍心。”
天道的叙事,到这里为止,都是平和而温情的。
但转瞬之间,画面骤变。
无数身穿狼皮铠甲的骑兵南下。
“北境天狼国。”
天道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默然。
“天狼国觊觎中原已久,屡犯边境。霍心为将门之后,自幼习武,武艺超群。”
“公主被送往和亲不成,天狼国又忌惮霍心的本事,便勾结朝中奸佞,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于他。”
画面中,霍心被押赴刑场。
他浑身是伤,战袍破烂,却仍然挺直了脊梁,目光如铁。
霍心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白衣女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活下去。”
刀落。
血溅三尺。
霍心被剥身削骨而死。
那白衣女子站在人群中,浑身都在发抖。
却并没有哭喊,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温暖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夺走了。
“她本已化去妖性,归于人道。但霍心之死,将她心中所有尚未燃尽的妖性,连同那颗刚刚萌芽的人心,一并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