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周婆婆抱着怀里的男婴,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男婴已经止住了哭,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的木梁。
周婆婆低头看着他的眉眼,越看越觉得欢喜,扭头对周老翁笑道:“这孩子眉清目秀的,将来准是个俊后生。”
周老翁坐在炕沿上,用烟杆敲了敲烟灰,憨厚地笑了笑:“俊不俊的不要紧,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男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窗外,月光落在远方那片连绵的群山上。
山巅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蹲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山下那点微弱的灯火。
灯火昏黄,是周家的窗。
白狐安静地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很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白狐站起身,抖了抖毛上的露水,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它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层峦叠嶂之中。
山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枯叶,在岩石上打了个旋。
远处,那座无名小镇上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周家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周老翁端着木盆出来打水,看到门槛上那半块被夜露打湿的烙饼,愣了一下,然后抬头朝院子外面望了望。
没有人。
只有老树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周老翁摇了摇头,弯腰捡起烙饼,又端起那碟被舔得干干净净的水碟,转身回了屋。
“老婆子,你说怪不怪,昨晚那只小白狐狸,好像通人性似的……”
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混着婴儿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白狐没有再回来过。
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周家的门槛前总会多出些东西。
有时是一只肥硕的野兔,有时是一串山中的野果,有时是一把不知名的草药。
东西放下便走,从不逗留。
周老翁将这些来历不明的馈赠归功于山神的庇佑,在院子里的老树下立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逢年过节便烧上一炷香。
周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周老翁的独子也一天天地长大。
那孩子取名周安,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周安三岁便能背诵千字文,五岁便能写一手端正的毛笔字,七岁入私塾读书,先生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每次有人问起周安眉间那粒朱砂痣的来历,周老翁便笑呵呵地说:“那是老天爷点的记号,我家安儿是有福之人。”
周安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眉间那粒淡淡的印记。
他总觉得,那粒印记里藏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宫殿,有漫山遍野的冰雪,有一个女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梦醒之后,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
山巅之上,晨雾如纱。
那只白狐蹲坐在岩石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山下那座被晨雾半掩的小镇。
周安今日要进京赶考了。
白狐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它昨晚在周家院外的老槐树上蹲了一整夜。
周婆婆一边给周安收拾行囊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周老翁在院子里杀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饯行,还有周安在灯下翻书的沙沙声,一直响到三更天。
天亮的时候,它看见周安背着书箱走出院门。
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
白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它看见周安走出院门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山上望了一眼。
隔着晨雾与数千丈的距离,他的目光自然看不到山巅上的那一粒白点,但他还是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安儿,看什么呢?快些走,误了时辰就不好了。”周婆婆在院子里喊。
周安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朝镇口走去。
白狐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看着那个背着书箱的少年人走过镇口的石桥,走过那片刚刚抽穗的稻田,一直走到官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它依旧蹲坐在岩石上,一动不动。
晨雾散去,日头升起来,又偏西了。
山风从远处吹来,将白狐身上雪白的绒毛吹得伏倒了一片。
它还是没有动。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身后传来。
白狐没有回头,耳朵却微微转了转。
玄藏法师身披灰色僧袍,手持禅杖走来,他在白狐身旁站定,顺着它的目光朝山下望了一眼。
“痴儿。”玄藏法师低声道,“还是放不下他吗?”
白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点了点头。
玄藏法师叹了口气,将禅杖靠在岩石上,撩起僧袍在它身旁盘膝坐下。
“你应该知晓,这一世,你与他,没有可能。”
白狐的耳朵彻底垂了下来。
它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岩石上,它低下头,发出几声极轻极细的叫声,那声音又软又哑,像是小兽的呜咽。
玄藏法师听懂了。
“你问贫僧,他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白狐点了点头。
“好。”
玄藏法师道:“周安此去京城,会中进士,入翰林,娶妻生子,一世安稳,寿终正寝。他的命格本就如此,与你无关,也与前世无关。”
“这一世的周安,只是周安。”
白狐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玄藏法师继续说下去:“天心一剑斩断的,不止是你对他的执念,还有他前世的记忆与因果。”
“霍心已经入了轮回,如今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他不记得你,不记得狐王宫,不记得那四千年的恩怨。”
“他这一生会有他自己的路,与你再无瓜葛。”
白狐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前爪里,只露出一对耷拉着的耳朵。
玄藏法师看着它,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静静地盘坐在岩石上,看着远方的云海翻涌。
过了许久,白狐才抬起头来。
朝山下看了一眼。
白狐轻轻地叫了一声。
“贫僧明白。”玄藏法师点了点头,“你不求别的,只求能看着他一世平安。”
白狐又低低地叫了几声。
玄藏法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问贫僧,若是等下一世呢?”
白狐点了点头。
“下一世。”
玄藏法师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沉入山后的残阳:
“下一世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因果循环,缘起缘灭,或许有,或许没有。但你若要等,便要等得起。”
他低下头,看着白狐的眼睛。
“你这一身道行尽失,只剩下百年寿命。百岁白狐,已是上天垂怜。若你想等他下一世,便要在这百年之内修回人身。”
“而且,你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重修。”
白狐静静地听着。
然后,它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玄藏法师看了它许久,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颇有些无奈。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低吟了一声,将禅杖横在膝上,双手合十,盘膝而坐。
山巅之上,晚风徐来。
玄藏法师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每一个音节从他口中吐出,都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波纹,朝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白狐安静地蹲坐在他身旁,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山下。
玄藏法师诵了整整一夜的经。
天亮的时候,玄藏法师睁开眼睛。
白狐站起身,抖了抖毛上的露水,随后转过身,朝玄藏法师低下了头。
一只白狐,行的却是修行之人的稽首礼。
玄藏法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白狐直起身,最后朝山下望了一眼。
然后,它转身朝深山走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回头。
玄藏法师站起身,他看着白狐消失的方向,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痴儿,且行且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