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伙计被这话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正要说“杨爷在后院晒药”,便听见铺子里头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不缓,鞋底磨着青砖地面,沙沙的,像老猫踱步。
帘子一挑,出来个干瘦老头。
杨老头左手拎着一杆黄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烧得半红不红,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眯着眼,目光先落在稚圭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青色神华掠过,像是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稚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韩云身后退了半步。
杨老头将目光从稚圭身上移开,落在了韩云身上。
他眯着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些。
这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月白长衫,面容清俊,周身没有半分法力波动。
在这座骊珠洞天里,没有法力波动本是常态,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不寻常。
旁人看不出来,但杨老头是何等人物?
远古天庭十二高位神灵之一,青童天君,男子地仙之祖。他见过的世面,比这座骊珠洞天存在的时间还要长。
可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深不见底。
杨老头将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抖掉一撮烟灰,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哦,生面孔?”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韩云脸上扫了扫,慢吞吞地说道:“小镇还不到外来人来的时候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是在试探。
骊珠洞天每六十年才对外开放一次,届时各方势力的买瓷人会蜂拥而至,争夺那些烧制了本命瓷的孩童,并且寻找机缘。
眼下距离下一次开放之期,少说还有数年。
这个时候出现生面孔,要么是硬闯进来的,要么是被某位大能送进来的。
无论哪一种,都绕不开坐镇圣人齐静春。
韩云却好像没听懂他话里的试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拱了拱手。
“我在这里买了间铺子,开了家书店,会在小镇住上几年。”
他朝东边指了指:“这不,今天新开张,铺子还在收拾,趁着空当,来看看左邻右舍。”
杨老头没有说话。
他将烟锅叼回嘴里,慢慢踱回铺子里的躺椅旁,一屁股坐下去,躺椅吱呀吱呀地晃了起来。
“开书铺?”
杨老头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能在这骊珠洞天买下铺子,看来你是搞定了齐静春。”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慢吞吞的,但话里的分量,却比刚才重了十倍。
齐静春是什么人?
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曾坐镇山崖书院,距离十四境只差临门一脚的儒道圣人。就算他被贬谪至此,那也是三教一家共同选定的坐镇圣人。
能搞定齐静春的,天底下能有几个?
韩云笑了笑,正要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稚圭却忽然上前一步。
小丫鬟的眉毛拧了起来,一双杏眼里带着几分恼怒,盯着躺椅上晃晃悠悠的杨老头,脆声喝道:“无礼!”
她跟随韩云虽时日不长,却已将这位公子视作了天一般的人物。这糟老头子躺在椅子上问话,连站都不站起来,还敢用那种语气跟公子说话?
这声呵斥刚落地,杨老头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那一瞬间,稚圭只觉得天地倒悬。
药铺不见了,福禄街不见了,韩云也不见了。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之间,四周是连绵万里的山海巨岳。山峰如剑,直插云霄,海面漆黑如墨,波涛不动,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感。
脚下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峰,峰顶不过三尺见方,四面都是万丈深渊。
稚圭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小惩大诫。”
杨老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每一座山峰、每一片海浪里同时响起,低沉、威严、不可抗拒。
“你家主人没教过你,面对前辈该有什么态度?”
话音未落,稚圭身后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她猛地回头,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一尊青色神人法相从虚空中显化而出,高不知几千丈,身躯遮天蔽日,通体流转着古老的青色神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奔腾的江河。
那法相低下头,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青色的眼瞳,像是两颗从九天之上俯瞰凡尘的星辰。
然后,一只手掌按了下来。
那手掌大到不可思议,五指张开时,连天边的云霞都被撕裂。
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座山脉的走向,每一处茧痕都是一片荒原的轮廓。
稚圭咬紧牙关,一声龙吟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她的身形在念境之中暴涨,青裙炸裂,化作一片片龙鳞覆盖全身。她的额头生出龙角,四肢化作龙爪,一条龙尾从身后甩出,整个人在眨眼之间化作了一条身长数百丈的真龙。
龙身盘旋,龙鳞如金玉,龙目之中金光暴射,龙威浩荡如潮。
可即便如此,在那只遮天巨掌面前,她的身量仍旧像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泥鳅。
那手掌落下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碾压之势。
稚圭拼尽全力向上冲去,龙身盘旋翻滚,龙爪撕扯虚空,却连那只手掌的边缘都碰不到。
差距太大了。
远古天庭的青童天君,哪怕只是一道神念显化的法相,也不是她这条刚刚恢复真身不久的真龙所能抗衡的。
手掌越压越低,稚圭只觉得周身龙气被一寸一寸地压缩回体内,龙鳞开始崩裂,龙爪开始颤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就在这时。
更高的天穹之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凭空降临。
那威压不是从任何方向来的,而是从天穹的极处轰然降下。
杨老头所设下的念境,这片山海巨岳构成的天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山峰崩塌,海水倒卷,天穹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那尊青色神人法相的动作骤然僵住,然后它的膝盖开始弯曲。
一尊高不知几万丈、抬手可摘星辰的神人法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那双青色的眼瞳之中,头一次出现了惊骇的神色。
神人法相单膝跪地,然后是双膝。
它跪倒在一座崩塌了一半的山峰之上,低下了那颗高悬九天的头颅。
稚圭化作的真龙悬浮在半空,同样被那股威压镇得动弹不得,眼中出现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天穹的最高处,一道身影凭空虚立。
韩云负手而立,月白长衫在虚空之中纹丝不动。他的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那是一种位格。
至高、至尊、至贵、无上、伟岸。
像是在九天之上俯瞰了万古岁月的天帝,重新睁开了眼睛。
韩云缓缓低下头,目光越过重重崩塌的山海,落在那尊跪倒的青色神人法相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存在,仿佛口含天宪。
“不经我同意,就要惩罚我家的小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