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受了陈平安这一礼,没有客套地扶他,也没有假装推辞。他知道这个少年需要的不是客气,而是尊重。
“明日还来吗?”
韩云问得随意。
陈平安直起身来,看了看门槛外那只鱼篓。
“来。”
他点了点头,然后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终于真正翘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我明天多抓几条。”
“行。”
韩云也笑了,起身走到门口,将靠在门槛外的鱼篓拎起来递给他:“那我明日的伙食,就指望你了。”
陈平安接过鱼篓背到背上,又朝韩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迈出了山海书阙的门槛。
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
山海书阙。
他记住了那四个字的模样。
陈平安转过身,背着鱼篓,朝泥瓶巷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条细瘦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渐渐融进了福禄街尽头那片金色的暮光里。
韩云靠在门框上,目送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远。
稚圭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公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韩云回头看她一眼。
“那可是……就两条鱼呢。”稚圭指了指水盆里还在游的两条青鱼,“就换一个时辰的看书,您这买卖也做得太亏了。”
韩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回书铺里,目光落在陈平安方才抽出的那卷《劝学》上。
竹简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亏吗?”
韩云自言自语。
他的指尖在那卷竹简上轻轻拂过,竹简上的字迹在他指尖下微微一亮,旋即又归于沉寂。
窗外,暮色渐浓。
福禄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铁匠铺的炉火终于熄了,杨家药铺的伙计收起了门口晒药的竹匾,卖糖人的老手艺人也挑着担子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巷口。
太平气象,烟火人间。
这烟火人间里,多了一个读了半卷《劝学》的少年。
韩云收回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学堂的方向。
学堂的灯还亮着。
齐静春那盏读书用的油灯,从入夜点到天明,从不曾熄灭。
韩云看着那一点豆大的灯光,嘴角微微翘起。
“齐先生。”
他低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你说的没错,骊珠洞天的孩子,确实是一块块好料。”
“只不过,你们儒家的刀尺,量不出他们的全部。”
他将窗棂轻轻合上,转过身来,对柜台后的稚圭招了招手。
“走,做鱼去。”
稚圭“哎”了一声,从水盆里捞起那两条青鱼,跟在他身后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脑袋问:“公子,您方才在门口跟那个穷小子说了什么‘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云头也不回。
“意思是,精神修养的最高境界是融入道中,也就是与宇宙万物的根本规律合为一体。”
“而人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你捡到了什么宝贝、遇到了什么贵人,而是——”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月光从门缝里泻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没有灾祸,平平安安。”
“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
稚圭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条鱼,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这话从公子嘴里说出来,有哪里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了。
反正公子说的,总有道理。
………
一连数日,山海书阙的柜台后头那个水盆里,青鱼的数量有增无减。
陈平安每日清晨去溪边摸鱼,午时不到便背着鱼篓出现在书铺门口。
他从不空手来,最少两条,有时三条,条条活蹦乱跳,往水盆里一倒,便安安静静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书卷,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稚圭便变着法子做鱼。
头一日是清蒸,葱姜切得细细的,蒸出来的鱼鲜嫩如玉。
第二日是红烧,酱汁收得浓稠,鱼皮煎得金黄焦脆。第三日是鱼汤,汤色奶白,豆腐在汤里载浮载沉。
第四日是烤鱼,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撮花椒,烤得鱼皮酥脆、鱼肉流油。
第五日是鱼丸,鱼肉剔骨剁蓉,挤成指肚大的丸子,下在清汤里,浮起来时白嫩嫩一片。
到了第六日中午,韩云在书铺后院的石桌旁坐下,看着桌上那盘香煎青鱼,终于放下了筷子。
“我说稚圭。”
韩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他拿筷子点了点那盘煎得金黄酥脆的鱼,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系着围裙的小丫鬟。
“就不能少吃一天鱼,换换口味吗?”
稚圭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双手叉腰,杏眼圆睁,一脸“你还好意思说”的表情。
“还不是公子你惹下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那陈平安每天两条鱼,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都不耽误。前天下大雨,溪水涨到膝盖那么深,人家愣是摸了两条鱼才来,浑身湿透了都不肯空手进门。”
“这鱼送来不吃,难道养到池子里当祖宗供着?”
韩云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新砌的小水池。
池子里十几条青鱼正优哉游哉地摆着尾巴,把水面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韩云摇摇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稚圭做得确实好吃,但再好吃的东西连吃六天,也难免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明日他若是再来——”
韩云嚼完嘴里的鱼,放下筷子,看着稚圭,认真地说:“你跟他说,书铺搞活动,看书不要钱。”
稚圭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子,你也有今天。”
韩云瞪了她一眼,起身往书铺前面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下午我去找杨老头下棋,你把水盆里的鱼处理一下,别再养了。”
稚圭应了一声,看着韩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抿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她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将剩下的米饭端到水池边蹲下,一点一点地喂池子里的青鱼,嘴里嘀嘀咕咕:
“你们倒是快活,我天天做鱼都快做吐了,你们还吃这么欢。”
池子里的青鱼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争先恐后地抢着米屑,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溅了稚圭一脸。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将碗筷往水槽里一丢,拍了拍手。
然后她出了门。
下午的福禄街,日头正烈。
街面上没什么人,卖糖人的老手艺人收了摊,铁匠铺的炉火难得熄了半个时辰,连杨家药铺门口那个爱打瞌睡的小伙计都缩到屋檐底下乘凉去了。